第94章
箭矢落在有些坚硬的砾石地上,发出了一声有些清脆的碰撞声,作为那先前的一阵叮叮咣咣的敲打收尾。
这一众办事匆匆的汉军精锐与工匠并未在此久留,随即转头离去。
他们可一点都不怕这一份特殊的礼物送不到伊稚斜的面前。
按照太祖和卫青大将军所说,他们这边需要戒备伊稚斜有所行动,伊稚斜难道就不需要提防他们吗?
汉军在先前的两军交战中,表现出的可不是竭尽全力,才狙击拦下了匈奴恶犬,而分明是游刃有余。
何为游刃有余?
伊稚斜令人断后,自己潜逃,却仍然逃得不太安心。
是,汉军确实没有先例,越过戈壁荒漠,杀到匈奴王庭来,但自卫青被刘彻委以重任以来,他们所做的都是打破匈奴人固有认知的事情!
那又谁知道……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本着斩草除根的想法,真的杀到漠北来!
伊稚斜险死还生,刚刚回到自己的地盘,甚至来不及去和那些找上门来问询的各部首领说明情况,就已先将一队精锐派遣了出去。
他们必须尽快弄清楚汉军的动向。
为防汉军剑走偏锋,这些充当斥候的精锐还不得不分散开来探路,直到……
他们重新来到了戈壁的最南端。
来到这条他们前阵子才经过的地方。
霍去病追杀匈奴败军,曾经经过此处,过了前方的风化石林,才追丢了人。
在这一片零星散布着绿草的戈壁草原交接处,还能见到倒下的战马与死去的匈奴士卒尸体。
只是现在,风已将沙尘披盖在了上面,覆上了一层沙壳,让人无法在第一眼间看清他们的面貌。
这一众抵达此地的斥候,也难免在这荒凉而肃杀的景象面前,放慢了自己行动的脚步。
直到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此地的平静:“看那儿!”
众人循声望去,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
他们看到的,正是那特殊的石碑。
在黄沙与绿地之中,红色,实在是一个很醒目的颜色。
它出现在战场上,更是让人本能地觉得,那是用血染成的。
为首之人先在原地踟蹰了片刻,才迈动了脚步,向着那边缓慢地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才走到了那份与其说是“国书”,不如说是“战书”的石碑面前。
相比于地上的尸首,石碑之上的沙尘要少得多,让人不难揣测出,这石碑距离刻好,其实还没过几日。
也正是这新刻的痕迹,让人可以判断出,石碑之上的红色,并非鲜血。
可即便不是血……
……
“他们简直欺人太甚!”伊稚斜脸色青白,额角突突直跳。
近日间,匈奴王庭各方都有对他的问责抗议,觉得他不堪匹配那大单于的位置,也就是仗着他的精锐势力保全得好,仍有过人的武力,才没被人直接掀翻下台,但已称得上是内忧频频,情势胶着。
他若不能在今年内找到机会,为匈奴各部谋取到一份利益,今年的蹛林之会,谁知会不会变成对他的讨伐。
偏偏在这个时候,汉军虽未举兵来袭,却在他南下朔方的必由之路,又对着他发出了一记痛击!
他派遣出去探路的精锐,都是他觉得少有的行事谨慎,没那么鲁莽的人。
可这行事谨慎,在这种时候,反而变成了一种拖累。
忠诚而又鲁莽的匈奴勇士,看到这样一块有若血染的碑铭,必定要直接抡起大锤,将石头给砸了,再不济,也得将上面的字迹给破坏了。
谨慎的人虽有忠诚,却也怕这当中有没有汉人设下的圈套,只将碑铭上的文字拓印了一份,送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难越平野,不度关山。”
这两行字,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他眼前。
伊稚斜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自己根本不该跟着中行说这宦者学习,让自己的中原文化学得如此之好。
他不仅看明白了这两句话的意思,还看明白了这当中对他的挖苦!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本是我匈奴先祖礼交外邦的谦逊之词,现在却成了对我的嘲讽?”
伊稚斜猛地一拍桌案,呼吸都比之前急促了几分。
那“难越平野,不度关山”,更是一句远比前半句还要直接的嘲讽!
昔年冒顿单于围困汉朝的高皇帝于白登,虽然未能取下这开国之君的性命,但也有了面对汉人示威的底气,说自己数至边境,愿游中国。
他呢?他却是两次损兵折将于漠南,连阴山之前的平野都没能越过,只能眼看着一度屯扎于河南地的匈奴,也被驱赶到阴山以北来。
这是一句汉人用事实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