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剑鞘呼起一阵风声,直冲着李广的臂膀而去。

作战的本能,让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握住这袭来的一“棍”。

但在抬手之际,他看到的,是韩安国朝着他瞪来的一眼,是刘稷的余怒未发,是几乎在刘稷动手的同时,便已冲上来拦截住他亲卫的宫中卫官。

他的动作卡壳在了抬手的一瞬间。

刘稷的一记剑鞘,就这么抽在了李广的身上。

“你还敢还手?”

“我没……”

李广一声闷哼。

只因那一记狠抽落下,并没有让刘稷解气。

他手中剑鞘起落,又是一下抽了过去,完全没有一点留手的意思,发出了一声与身体拍击的响声。

“……”

李广已经傻眼了。

对他来说,刘稷的身份并不是个秘密,也是多亏了刘稷的提议,他才能在今日赶回前线。

在刚从长安启程的时候,他还无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事。

那时正是孝文皇帝在位的第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他以良家子身份从军抗贼,因斩杀匈奴首级甚多,被任为汉中郎。

但因彼时,大汉对匈奴更多的时候还是采取防守战略,他那身武艺最大的用处,竟是陪同皇帝狩猎。

于是彼时的孝文皇帝发出了一句感慨,说可惜他生不逢时,若是生在了高祖草创之时,投效于开国之君,何止封个万户侯而已。

这么些年,李广始终把这句话记着,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这句几乎不可能改变的“生不逢时”,居然会在今朝,以一种另类的方法实现,但在真正见到太祖的时候,他迎来的不是一句欣赏,而是一记抽打!

难道还要让他因为刘稷先丢开了剑身,只抄起剑鞘抽人,而对太祖陛下感恩戴德,感谢他手下留情吗?

他忽然目光一凛,自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张面容,属于一个本不应该在刘稷队伍中出现的人。

但还没等他问出此人为何会混到了那里,他就被人一把按住了臂膀,那剑鞘一挥,抽在了他的胸前。

按住他的人里,正有那个被他强征来右北平的家伙。

太祖握住剑鞘的手又稳又快,仿佛全未听到周遭因李广挨打而发出的惊呼之声,但按住他的其中一只手,却像是依旧难以置信,能协助这样的一出好戏,从手心到手指都在发抖。

偏偏李广此刻,不仅不能抽出剑来,砍了这个曾经迫使他勒马止步的混账,还得顾虑着眼前这位开国之君,顾虑着他手中的那把天子剑,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李广!”

他浑身一抖。

不是因为这又一下抽打将他打得剧痛。

以他这战场上耐受刀枪的筋骨,只是这样的一击,根本不会让他身负重伤,只是觉得有人抄着利器,一下下在打他的脸。比起疼痛,更多的还是难堪。

让他抖这一下的,是太祖含怒的眉眼。

“乃公让你回边境戍守,是看在你还有些本事的份上,不是非你不可!你不先想着如何戍卫边境,把匈奴拦截在外,倒是先想着如何把得罪过你的人调到近前,你可真是好样的!”

“你现在是没杀他,但你有没有杀他之心,我长了眼睛看得清楚。若要反驳,也先看看你有没有这在我面前说谎的脸皮。”

“为将者,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被贬为庶人还不知反思,倒是逞起了横行无忌的英雄,要人如何相信,今日我抬举你让你回来,你能打好这场仗,而不是又一次变成匈奴的俘虏!”

刘稷的话,连同他手中抽打不停的剑鞘,都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李广的身上。

李广张了张口,本想说出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口。

若刘稷说话间只是要为那霸陵尉申冤,用还没发生的事情来惩罚他,他虽然理不直气不壮,但为了维系住自己在军中的威严,维系住这边境的军心,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太祖争论上一争的。

可刘稷话中的意思,并不仅仅是要跟他算这笔账而已。

那当中还像有一句潜台词。

我看好你能做大事,你却把这重新被起复之后的权势,用在了公报私仇上,让世人将来质疑的,是我刘邦选人的眼光,我怎能不气?

打你都还算是小的!

若以刘稷的地位,便是将李广的官职收回去,让他做回那个只能垂丧打猎于蓝田的庶民,本也不在话下。

何况,若是李广没感觉错的话,刘稷训斥他的声音,其实远没有到“大声”怒斥的程度。

但就是在他思量于这算不算特殊关照的时候,刘稷手中的剑鞘一歪,一记抽打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发出了“啪”的一声重响。

风沙磨出的皮糙肉厚,都没能挡住,李广的脸上即刻间,就浮现出了一道血色的痕迹,他也下意识地发出了一记痛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