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说这是病急乱投医也好,说这是他疯了也罢,若是都到了难以活命的地步,谁还会在乎那么多东西。
何况,他好歹曾做过亭尉,不是混沌度日、只知听令的小卒,对这方相氏北巡之说,还有些额外的想法。
他不知道在长安发生了些什么,但毋庸置疑的是,寻常大巫根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地位。
而且,陛下虽然是有那么一点信奉神仙之道,但从历年边境战事所见,陛下可没觉得行军打仗也能依靠于巫术,没觉得驱邪也能驱走犯边的匈奴人。
对信仰草原天神的匈奴人来说,能与神鬼沟通的方相氏地位卓然,简直再好理解也没有了。
可对汉人,尤其是对戍守边地的士卒来说,这其实是个没有多大用处的名号。
这样一来,这位方相氏的身份,就有些可疑了。
那更像是为了避免匈奴人通过关市向右北平送入暗探,获知了汉军动向,于是换了一个他们不能理解透彻的方式,将“方相氏”送来了此地!
比起陛下昏了头,他也更愿意相信,这其实是一位假借方相氏之名北上的将领。
还极有可能是一位,比李广地位更高的将领!
……
前霸陵尉烘烤着手,迟来一步地感觉到了些火堆的温度。
而后续到来的消息,也似乎是在应证着他的判断。
从渔阳到右北平数处关城中戍守的士卒,陆续得到了消息。
各处关隘提前预留出了安置北巡队伍的落脚处,配以食水衣物。
他扛着装有衣物的箱子,按捺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向着督办差事的校尉打听:“若我未记错的话,方相氏行傩,需有一百二十名侲僮随行,怎么送来的衣物都是成人的?还是说,这侲僮要在郡内重新擢选?”
“谁告诉你非得要用侲僮的?”校尉忙得团团转,没空和他多说,只简略道:“有专人先行来报,此番方相氏出巡,不以僮仆随行,而是用郎卫替代了侲僮的位置……说来也是奇了,方相氏持的兵戈都换成了陛下的亲赐宝剑……”
那校尉的声音低了下去,将后半句说成了自言自语。
但对一心求生的前霸陵尉来说,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也猛地在他头脑中炸了开来。
对上了!跟他的猜测全对上了!
匈奴人或许会因对汉家文化不甚了解,看不透这当中的道理,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这补充上来的几句话,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有这样一位贵人先至边境,只要对方不是和李广交情极好,他的小命或许真的有救了。
李将军可不是什么人缘绝佳之人。
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思量,要如何到对方面前求救。
他如今难说算不算命在旦夕,但当做灾祸将至来考虑,总是没错的。
若是等到贵人抵达此地,再扑上前去求救,恐怕为时已晚。李广也大可以说,他就是看中了霸陵尉恪尽职守的态度,才将他调来此地的,至于近日间便已明里暗里的打压磋磨,只是在进一步验证他的心性而已。以他在军中的话语权,恐怕根本不会让他有机会,把这控诉完整地说出来。
既然如此,还不如拼一把!
他要抢先一步,见到这位北巡的“将领”!
……
一阵秋雨,一次路阻,一次车马有损而更换,稍稍耽搁了些刘稷驰行边境的进程。
但当他途径渔阳,行入右北平的地界时,也就九月十七。
还比他预计的,要早了一些。
这北地的秋收,又比之中原要稍晚一些,近一月间仍在忙着打谷脱粟,运送粮食辗转于边境各城。
故而当刘稷坐于车中,踏入无终县时,还能闻到风中的谷物香气,仿佛沿路并没有消耗多少时日,与长安景象依旧相似。
但举目所见,已非巍峨的长安城,而是另一处城关。
一处有些忙忙碌碌的小城。
同在车中的微胖官员摸了摸胡髯,向他说道:“也不奇怪此地早在周时,就是有子爵封号的小国,名为无终子国。那无终山为其屏荫,山下可开良田,比之右北平前线长城之下的关隘更适于耕作。今岁三四月里有小旱,幸而入五月后补足了雨水,还能收获不少粮食。可惜啊,此地滨北海,临荒原,与中原相比还是……”
他说话的声音一顿,笑骂了出来:“是我蠢钝了,这话若是和寻常的使者说说也就算了,太祖陛下心中包容大汉疆土,用不着我在这里卖弄。”
刘稷呵了一声:“早闻你韩安国为人滑不溜手,今日一见,果是个说话的人才。说是说的此地大不如中原,但也算是向我展示了,你在此地没糊弄过日,起码督辖农耕,筹措军粮一事,是办得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