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如此说来,他不能只用种种听到过的高祖传闻,来对现在这位还魂的祖宗定性。

也不能寄希望于……祖宗什么都肯说。

“陛下!”

刘彻被这一声,从思绪里惊醒,抬眼就见霍去病与收势而回的其余郎卫,已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虽已入秋,日光不似早前毒辣,但这长柄掠子需要的力道不小,在这一众体力优越的少年青年额上仍冒着汗。霍去病喘了口气,才压下了脸上的血色。

他又转过来,向刘稷恭敬行了个礼,这才复向刘彻问道:“陛下方才见我将此物用得如何?”

刘彻一眼就瞧出了他的跃跃欲试,好笑地发问:“怎么,听到我有意将此物用在大祭上,准备来领个领头的位置?”

年轻人抽条的速度确实挺快,光是祖宗到来的一个多月里,他又稍稍拔高了小半寸,踩着郎卫的长靴,也不晓得里面是不是偷偷垫高了些,混在里面,也就是面貌太过青涩,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而已。

而他此刻强装着沉稳,还真有点少年小将的风范。

听到刘彻直接点破他的盘算,霍去病也不发憷,张口答道:“不是陛下您先说的吗?说舅舅能去边境为国效力,是先在上林苑练出来的。我的骑射本事还得再练两年,但若能有机会领上百十人演武,我却是不怕的!”

掠子是收割之器,但钐刀也是刀,执刀之人也要听军令,从军号。既有此机会,如何能不出手一争?

他想试试。

刘彻认真打量了他一番,转头与刘稷交换了个眼神,收到了一个点头的讯号,当即哈哈笑道:“好啊,不过朕得先看看,你有操持此物的本事,挥得虎虎生风,却有没有教人的本事。”

教人?

刘彻已是拿过了之前递到近前的那只掠子,“来!”

霍去病愣了一下,一旁的郭舍人先惊声凑上了前来:“陛下!您千万当心——”

“行了行了,一把掠子还能伤到我不成。”刘彻捋起了袖子,“别忘了我也是骑射搏击的好手。我虽无项王举鼎的伟力,但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此等将在人前显耀一番的新鲜事物,怎能不先由他自己尝试一番。

“去病,来,让我看看,你向我请命的底气何在!”

霍去病应声跟了上去。

刘稷一边在心中骂了一句,这话说得搞得他这个不会骑射的人好生心虚,一边又望着刘彻真在那儿学上新技术的背影,颇有几分感慨。

“他是真符合当好一个皇帝应有的条件。”

桑弘羊下意识地追问:“您说的条件是什么?”

但话刚出口,他又发觉这话可能并不是他该问的,闭口垂眸,向后退了一步。

刘稷瞥他一眼,直接摆上了祖宗的架子:“这有什么不能问的?你看他这表现,学习新事物的能力和卓越的体力,都摆在眼前了。”

刘彻来前,就已换下了朝服,算得上是轻装出行,把那衣摆随性地扎了一扎,便不太耽搁他举刀而挥的动作。

当然,他是个皇帝,只需知道这东西的原理如何也就够了,不必靠着这门本事吃饭,尝试割了两茬,便已放下了工具,走回到了刘稷斜靠着的树荫下。

刘彻抹了把冒出的热汗,状似闲谈地问出了一个方才他最想问的问题:“您说,在地下能看到四方疆土的种种,那疆土之外呢?”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祖宗从地下看到的天地,究竟有多大呢?

刘稷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向桑弘羊,又笑着补充了一句:“看看,还得加上一点应有的想象力,和蓬勃的野心。”

刘彻:“……”

什么意思,还点评上他了?

……

卫子夫捧过宫人递来的汤盏,徐步靠近时,透过案头金笼逸散出的一缕香烟,便瞧见了刘彻托腮沉吟,眉头似蹙的神情。

她搁下了手中的小盏,拂袖屈膝入座,轻声问道:“陛下方才不是还说,太祖言及,待得张骞自西北被接应而回,就会回答您想知道的这个问题,为何还要愁眉不展呢?”

陛下刚回来时,神态也并非如此刻这样,在向她说起霍去病这见缝插针请命的表现时,还拍着膝盖大赞了两句,结果这一转头,又自己郁闷上了。

刘彻没打算把话憋在心里,“……我是忽然在想,与太祖的交谈,总是少有把握住话语权,今日尤是如此。这或许并不见得是好事。”

“在茂陵邑时是这样,在长安也是这样。他先打了李少君,我才知道这是在揭穿京中一个出名的骗子,他打了审卿,待得事情闹大才知道他是要协助我推行推恩令,天罚也好,神术也罢,都是他说他做,我听……此番谈及域外,以及祖宗知道的更多东西,也是我有所求,他抓着说与不说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