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相视而笑的两方,活像是两只老狐狸。

不过——

一个是老奸巨猾的壮年狐狸。

一个是装出来的“老”狐狸。

但没关系,能达成统一的意见,管他什么新的老的,怎么也算是同类之中的同盟。

……

刘稷抱臂而立,懒散地指挥着那些护卫,把他的行李从长陵的便殿中搬运出来,重新搬上回返长安的马车。

原本被暂停送往寝殿,供应给刘邦的香火饭食,也被他额外叮嘱了两句恢复常例。

长陵当中留守的宫人彼此对望,各自松了口气。

若不是知道前几日发生过的种种,他们险些都要以为,那场发生于长陵邑中的刺杀,都是他们的幻觉。

但显然不是。

并未到祭祀祖宗之时,当今陛下刘彻的仪仗却已来到了长陵。

早在陈皇后巫蛊案中就已落下酷吏之名的张汤,也抵达了长陵邑,从郎卫官和陵邑令手中接过了审讯,绝没有一点要对刺杀轻拿轻放的意思。

在这乍看起来平静的水波之下,尽是噬人的波涛浪涌。

幸好,这跟他们这些会继续留在长陵看守的宫人没多大的关系。

“当心一点!”刘稷目光一转,一句短促的提醒出口。

抬着箱子的宫人再不敢胡乱多想,低头垂眸,认真地托举着箱笼走向车队。

其中的两人只觉刘稷的目光在那句警告过后仍未移开,追随着他们的走动。

直到彻底消失在了刘稷的视线中,被铁锁栓着的箱子安全落在马车上,那两名宫人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彻底长舒一口气。

其中一人低声道:“你说,太祖陛下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多带上了这么多东西,连长陵上的黄土都带了十几箱,还带了几棵能被运走的小树……”

“嘘——”另一人连忙噤声,“少过问那么多不该知道的。要么就是要用在秋收祭典上,要么就是要用来确保太祖留在人间,除了陛下,谁敢问得那么清楚。”

不,准确地说,刘彻有这个资格去问,但也没把话问出口。

谁让他刚来长陵邑,就得到了刘稷一句“你失态了”的评价。那他再多问下去,是不是还要继续被说,是没有皇帝的沉稳?

所以不止是刘稷如何空手接箭,如何让袅蹄金消失,就连这些新加入队伍的黄土青树,也不该多问。

刘彻也只能安慰自己,他是皇帝!

既是皇帝,若能励精图治,开疆拓土,活成大汉的标杆,待他百年之后,难道会比高祖的待遇差很多吗?这还魂定魄的神鬼之术,他迟早也能知道的。

何况当下,他最该做的,也确实不是多加盘问,而是与刘稷一并,用好那支悬而未发之箭,将刺杀之事的影响力放到最大!

……

梁王刘襄向着远处的一方车驾看去,收回了目光,向同行的吾丘寿王问道:“咱们真的不需要,向郭解问候两句?”

按说,既已为胞弟请来了郭解这位“老师”,礼贤下士的梁王就已可以功成身退,转道返回睢阳。但他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手握四十城,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太大的负累,就算陛下愿意展示对梁国的宽厚,他也最好是亲自上京走这一趟,表达对陛下的感恩。

这么一来,他就发觉了些异样。

那位郭大侠,可以说是被他裹挟着启程的,但郭解经营名望多年,养气工夫还算不差,其实并未在明面上表露出太多不情愿的样子。

可当车队将近长安,也不知是哪一日出的问题,郭解的脸色突然就苍白了不少,饶是梁王这种对人情绪把握没那么敏锐的人,都觉郭解的表现堪称心事重重,甚至能从他的步履中看到了点惶恐的意味。

梁王就不懂了。他可没有吓唬人!陛下没有交代他这样的任务!

吾丘寿王提前得了京中的传讯,不像梁王一般只能猜测,笑容里有些冷意:“随意过问两句有无水土不服的症状就好了,不必劳烦梁王费心,为他求医问药。”

梁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点什么:“他干了不该做的事?”

吾丘寿王摇头:“没到那个程度,但陛下对此是个什么想法,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梁王早得了吾丘寿王的承诺,郭解若是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皇帝不会问罪于他这个“被蒙骗的人”,现在使者既说不必多管,他也就只管想好入京之后自己做些什么,安心地坐回到车上去了。

但他与吾丘寿王的这一番交谈并没避着旁人,让远处的郭解虽没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却也知道这两人的交谈必定与他有关。

他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顿时愈发惨淡了些。

奈何这份恐惧,不能对人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