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②①

【史官撰写史书, 承担的是记录历史、刻录文明的使命,后来文人群体壮大,印刷技术发展,史书也从官方走入民间。

司马光居家主持治史, 对史料进行筛选, 成就《资治通鉴》, 却不是只有它,还附带考异,记录部分史料被录入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有益风化”,对当时的风气教化有帮助,故选取。

宋太后刘娥曾为歌女, 银匠丈夫生活困苦, 欲转卖之, 辗转入韩王府。后来韩王登基将她接入宫中,立为皇后,真宗身死后刘娥临朝称制,实打实地掌握权力,文人看得惯就怪了,自然要在书史时点上那么一下。

将出身卑微的歌女替换为伦理有差的罪王之妻, 又要立之为后,由最知名的谏臣劝阻“不可以辰赢自累”,当年的真宗没听, 书中的唐太宗却是扎扎实实听从了,这才利于政治教育宣传。

与之类似的还有汉武帝的轮台诏。某种意义上,汉武帝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帝王, 不仅仅在于他镌刻身后的这个“武”字,更在巫蛊之祸朝堂翻天之后力挽狂澜的举措, 在于轮台诏中透露出的政治转变。

但至宋,轮台诏的核心便潜移默化为了轮台罪己诏。目的很明确,勇于承认自己过失的君王才是好君王,不管前事如何,最后幡然醒悟就是好的。】

“这大约和当时风气也有关系。宋朝是士大夫与天子共治的时代,士人为致君尧舜的理想入仕,《资治通鉴》由司马光主持编撰,前后君王或大搞迷信搜集天书,或力排众议试图变法,臣子难免借前事发扬议论。”始皇帝思考。

李斯失笑:“唐太宗既是明君典范,又听得进谏言,在史书中简直是个活靶子。”

嬴政信手拂过案上舆图:“想来文人类似故事中不会有你我了。古来变者身后多争议,峻法引怨,执笔之人以古非今,能有什么好话。”

扶苏欲言又止,心说那可不一定,至少在继承人这方面大秦就能为后世王朝作最警醒的例子。

若在往日,李斯听到这种话该为自己的后路忧愁多时,经那一遭却平静下来:“怎会,陛下之功超三皇越五帝,废封建绝列国纷争,明法度安四海之业,后世贤明者必颂陛下雄才,承陛下规制。”

帝王颔首,历代君王,皆该以他为始。

刘邦对汉武满意得很,此刻不满至极:“轮台诏有什么好罪己的?卫太子人都死了,做皇帝的自我检讨能把人叫活过来?”

叔孙通默默挪远了些,深感天子泼皮本性尚在。说来帝王下罪己诏也没什么不好,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这位自我反思。

说来他曾与萧相国有此言,将人关进牢子放出,再说是为了让百姓知道自己的过失……做臣子的顿了顿,心中学后人直呼老登,又挪远一丈。

吕雉明白得很:“宋朝文人毕竟在某种意义上对君权有所制衡,赵宋帝王若常怀罪己之心,不更显出臣子的好?”

【既然说到刘娥,顺便也说说缠绕在她身上许多年的换子疑云。历史真相很简单,真宗将其他宫妃所生的孩子抱来安在刘娥名下,抬高其地位顺理成章封后,没什么阴谋诡计,刘娥对李妃并未苛待,身后事也安排得很好。

但在我们熟知的版本中,这段母子关系已经进化为狸猫换太子故事。刘娥勾结太监故意实施调包计,用狸猫阴取李妃之子,李妃被陷害入冷宫,多年后包拯查案,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托当时人的祸,《宋史》相关记录就有些春秋笔法,说“章献皇后无子,取为己子养之。”看着是事实,刘娥确实抱来养了,但这种陈述笔法微妙,谁看了不觉得是刘娥积极主动这么干。

史书土壤滋养出了元朝知名杂剧《金水桥陈琳抱妆盒》,刘娥直接想将太子刺杀死;明朝衍生出《金丸记》和《包公案》,让包青天加入这场政治斗争,顺带一讽万贵妃;清人《三侠五义》既出,故事传遍天下,狸猫换太子的流言也糊了刘娥满身。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谣言流变史啊。

民间在这段故事中有所导向,阴取他人子的太后,助纣为虐的太监,明镜高悬的青天和符合大众愿望的天子认母,忠奸善恶如此分明。

圆满的、符合普世价值观的大团圆结局让人感慨仁宗纯孝的同时顺带抹黑太后形象,谁看了不说声好。】

赵祯大惊大痛,倏忽又强自平静。

此事他本不知晓,天幕刚说时震得他茶水洒了满身,随着讲解又渐渐缓过神。

倘无天幕,他在生母身死后得知身世,或许会悲痛欲绝,甚至迁怒太后,可人言岂能尽信。此世还来得及,李顺容尚在,有汉惠帝先例,他该明白谁同他利益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