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3/4页)

若非此刻还在外面,刘稷都觉得,年轻的桑侍中能问出一句“这是不是您在当年就想干的事情”。

可惜啊,开国之时,对功臣的嘉奖还是实物最为重要,收割钱财这种事情,得留到今时来做。

刘稷轻斥了一声:“喝你的酒吧。”

“还喝什么酒啊!”邻座的一个人忽然跳了起来,竟是恰好接上了刘稷的这句话。

要不是声音不对,刘稷差点就要以为,桑弘羊对他有什么意见了。

那跳起来的人没瞧见刘稷投过来的目光,一拍脑门喊出了声:“咱们原本来东市是干什么的?讨论着新出的物事,竟将这么大的事情给忘了。”

“对哦,淮南王!”

“淮南王今日处决!”

“什么?”刘稷惊了一下,连忙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桑弘羊,得到了对方点头肯定的答复。

“您忘了吗?陛下将此事向您问询过的,说是怕这处置宗室之事拖延太久,未能让您得见朝纲肃清,那也不必非得遵循秋主刑罚之说了,宜速杀之。”

刘稷是有点印象,但他那个时候是不是一门心思在想抽卡概率的问题了,只囫囵点了一下头,就没有再多管了?

原来竟是今日吗?

也对。

李蔡其实是比淮南王要晚一步到达长安的,算起来,刘安到长安已有一段时日了,朝廷也算对他施恩,让他有幸和女儿团聚了一阵。

今日方以腰斩弃市的酷刑向外界宣告,纵然是淮南王这样卓有名望的诸侯,一旦沾染上了谋反这样的大事,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桑弘羊留意了一番刘稷的神情,觉得既然他都险些忘记这件事,那么后面的那句话,应该就是可以问的:“您……要去看看吗?”

“去,为何不去?”刘稷答得爽快。

后世的腐儒对于淮南王之死,仍抱有同情的心思,于是编出了淮南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但刘稷意外穿越到此,得以亲自见证这段历史,清楚地知道,诸侯倒台,中央集权,对于抗击外敌有多大的作用。

淮南王的反心到底能不能实现,他当日的草草出兵,又到底是为了给江都王一个教训,还是进攻李蔡,他算不算是因为刘陵的被捕而逼反的,从来没有这么重要,重要的是——

他该死。

在崛起的大汉王朝汹汹潮流里,他注定是逆流被碾碎的旧时桎梏。

刘安自己或许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应该说,不是或许,就是如此。

在被人押解来刑场的一路上,他没有再为自己叫一声冤枉,只是沉默着挺直了腰杆,昂着头,迎接着各方不同情态的视线。

直到身处行刑之地,他那双似已认命麻木的眼神中,才终于迸发出了两道异常凌厉的光。

押解的刑卒未能来得及捂住他的嘴,让他将一声怒喝发出了口:“刘彻!”

昨日,刘陵在狱中请命,以翁主的身份出使西域,与大宛联姻,遭到了刘彻的拒绝。刘陵原本也没对这自救之举抱有多大的期待,刘彻不愿放虎归山,实是一位君主应有的考量。而对她来说,这个答案足以让她做出一个决定了。

她在长安长袖招摇,香车纵马,虽左右逢源,却也是于她而言恣意风流的人生,凭什么让她死后,却要曝尸于污秽嘈杂的市井之间。

刘彻的使者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已撞向了狱中的石墙,以自戕之法,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淮南王太子刘迁本就没有多少胆量决断,早前被伏击擒获,更是将他在淮南多年累积的信心,统统都给碾碎了。

心神惶惶之间,又见到了这等决绝惨烈的一幕,竟是伤势发作,当场晕厥了过去,也在今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淮南王刘安本已对谋反伏诛有了预料,做好了一家在地下团圆的准备,却实在没想到,他会先看到自己的子女倒下在了面前。

这句“刘彻”的怒喝,说是声嘶力竭也不为过。

他瞪着一双眼睛,眼中是连日难以入眠的血色:“你悖逆天时,妄加罪名,坑害亲族,征战无休,必要社稷动荡,天下不安!我刘安做鬼,也要眼看着你江山倾覆,不得好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能有多少分量,但若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引颈受戮,岂不是让刘彻平白得意。

哪怕只是在长安城中埋下一抹阴影,哪怕只是让刘彻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痛快,他也非得将这句话喊出来。

他自诩也算是个人杰,这句近乎诅咒的话,应也能够兑现几句!

可也就是在这时,他对上了一双与眼前人群格格不入的眼睛,也听到了一句,从他厉喝之后骤然无声的环境里,脱颖而出的话:“你自举兵之时,便已非我大汉子民,那你说的话,还有什么分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