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伊稚斜自觉,自己选了一个最合适的进攻时间。

匈奴的接连战损,王庭的内耗,对他所能调度的兵力确实遭到了极大的损失,恐怕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事实,大汉的皇帝才会觉得,他必不会在当下发起对北地的进攻。

还有另一个原因,也会促成刘彻的这个判断。

匈奴人每逢春季之末,都会稍稍放慢放牧的速度。

这是匈奴族群中怀孕四五月妇女最多的时候,为了保护族中的新生力量,哪怕是再好战的将士,也会减少对外的争斗,确保族群顺利抵达夏季的营地。

他伊稚斜偏要反其道而行,为自己打一场立威的翻身仗!

幸好,军臣单于死前为了替无用的儿子解决麻烦,与右谷蠡王拼死相斗,让他有了从中作梗的机会,也并未有人识破他的招数,还当他是当下处境中的匈奴救星。

虽然费了一部分口舌,才让他们真正决定追随自己出兵,反正,他们还是跟来了!

伊稚斜抬眼向着远处看去。

稀薄的雨雾挂在前方马蹄将至的牧草之上,挂在他那狼皮帽的皮毛之上,也挂在他的眼帘,让眼前的视线微有些模糊。

但再如何模糊,也能让他依稀辨认出阳山的一道轮廓。

他扬鞭而指,向着身边的亲卫笑道:“老师曾和我们说过,当年,秦始皇的大将蒙恬在此地修筑哨所,防卫我们,可中原人何其可笑,竟将他骗回监禁,捏造罪名处死。可见那前方的屏障,根本不是中原人的丰碑,而分明是他们勾心斗角的笑柄。”

“我们今日士气正盛,有什么资格因为其他人的不设防战败而气馁!失了攻伐他们的决心!”

“杀——”

“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他话音未落,已有一批汹汹精锐,举起了手中的刀兵,发起了对伊稚斜的响应:“杀——夺回河南地!!”

……

“舅舅!”

霍去病踩开了哨所主屋前的一朵水花,抖了抖头盔上沾染的雨雾,直接推门而入。

在对上卫青抬眸看来的视线时,他又脸色一正:“大将军。”

卫青无奈:“前几日才听军中说,霍校尉年纪虽小,却是个冷面小将,怎么这会儿又变成了个急性子了?”

就刚才进了屋子还不忘抖水的两下,差点让卫青幻视一条矫健的猎犬。

霍去病把翘起的嘴角往下压了压,眉尾微微上抬,把鬓边被微微打湿的散发全往头盔里收了收,目光向前聚焦,将近来又多长了些肌肉的手,按在了随身的佩剑上,再将下巴一抬。

卫青没笑,他自己倒是差点在摆出这阵仗后的不久笑出来。

干脆还是破功开口:“在外面那些新来朔方的士卒面前,得装出个寡言少语的样子,只说些关键的,免得让人觉得我这个年轻的校尉不够稳重,在大将军这里就不必了。”

霍去病皱眉:“要怪,还得怪那辽西郡守!要不是他非得逼我拔刀威胁,才知道好好迎敌,我又怎么会被人觉得,是个轻言激进之人!”

卫青问得很是直接:“你不是吗?”

霍去病理直气壮:“当然不是。”

近来朔方边防屯卫增多,增加的可不只是他们守住这片土地的决心,还有卫大将军平静外表之下,意图进一步反击匈奴,击溃他们的决心。

霍去病敢说,近来卫大将军必定有意,让斥候骑队往北方草原再深入一些探查。

这个任务,他势在必得!要不然真是枉费了太祖将他送到北方来历练的心意。

他才不叫激进,他只是胆子大。

这其中的区别很大好不好。

霍去病刚要再为自己辩解两句,忽觉一道反照出烛光的金芒,跳入了他的视线中。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就见那正是从卫青桌案上一只锦盒中发出的。

发出亮光的,是一枚金色的钱币。

他已知这钱币是从何处而来,在背后有着怎样的意义,又有着多大的获取难度,一边在心中对舅舅羡慕且敬佩,一边在黑亮的眼神里盛满了镇定,仿佛完全没看到这份摆在桌上的诱惑。

哼,沉稳的霍校尉当然不会被立功换金币带跑。

卫青哪会看不出来这点小花招。

他咳嗽了一声:“……好,姑且信你。不过,既是斥候探路,我只能再多给你二百精锐。霍校尉——”

卫青的声音忽然一抬,面色也随之严肃了起来:“可有异议?”

霍去病斩钉截铁:“有!”

他可没有什么外甥非得听舅舅话的想法,听到卫青的这句发问,毫不犹豫地就给出了一句“有异议”的答复。

卫大将军也不恼:“说来听听。”

霍去病朗声:“人可以只多给我二百,但战马,必须按照一人双马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