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或许是察觉到了李广的戒备,那道目光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只剩眼前的游侠儿恼怒道:“我好心向你告知河内贤人所为,你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我等效仿郭解恩怨分明、仗义疏财,愿意为他奔走,怎言怂恿二字!”

吾丘寿王在刘彻面前尚且胆敢直言,更何况是在这游侠少年的面前。

他收到了李广的提醒,也没妨碍他冷声驳斥。

“笑话!若他真是贤才,有人言语鄙之,该做的恰恰不是免除对方的劳役,让人平白受恩,此后有话也说不得。若他真是改邪归正,就该出仕为官,调解天下纷争,而非令名望日盛,游侠趋附,竟成地方一霸。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若稍有差池,便成悖逆律令的祸害了!”

他们这些混迹朝廷的,谁没几个心眼。

郭解的那一套,或许能骗骗这些游侠儿,却骗不了他们。

“你……你当真不知好歹!”游侠儿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他才不管吾丘寿王说的是不是“若稍有差池”,只知此人说话当真难听。

“春申孟尝接济门客数千,留名于世,郭公效之,有何过也?”

吾丘寿王冷哼了一声:“赵民闻孟尝君贤能,只因取笑一句,以为他是一魁梧壮士,原是小丈夫,便被他与门客杀死,一句笑言,斫杀百人,灭一县之地,人道孟尝君慷慨,我却说他毒辣。”

还真以为孟尝君是什么好东西吗,就拿来佐证“贤德”。

那游侠儿闻言,霎时哑然,僵硬在了原地。

如他这般的少年游侠,是没读过几本书的,仅从些许民间故事里,听到了些许“榜样”,怎会知道,在那鸡鸣狗盗的故事之外,还有这样的一出。

可瞧着面前文士冷然的眼神,想到此人所骂的,正是他一贯敬仰的郭解,他又找回了说话的底气:“我大汉开国之君不也曾义释囚徒,施恩于民吗?难道这也能曲解成心怀叵测……”

吾丘寿王都要听笑了:“你自己听听说这话对是不对?高皇帝起义之时,正值秦末乱世,征夫疲苦,百姓艰难,难道今时今日还是这样吗?春申君孟尝君之流,值战国割据,几国交斗,门客何止是门客,更是对敌的卫士,今日的河内难道还要攻伐洛阳吗?”

“天子治下,游侠不知官吏如何如何,反而开口闭口都是一沽名钓誉的白衣,我虽未见郭解其人,也知大为不妥!”

“我……话不投机,不与你多言了。”游侠儿又急又气,转身就走。

他们本就是道旁路遇,还未在此处安营,现在一并呼啦撤走,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吾丘寿王叹了口气,望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当中,摇头唏嘘了两句。

李广眯着一双厉眸,提醒道:“我看他们不像是吃了这个亏,就会撤走的样子,只不过是碍于我在这里,不知动起手来的难易,所以先往前面去了……”

吾丘寿王皱眉:“……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关中为天子脚下,有卫卒把持秩序,对那些仗剑的游侠儿多有约束,这洛阳距离长安并不算太远,按说也该严守规矩才是,怎么就到了动手的地步?

但方才那群人离去之时,他确实从中瞧见了一道难掩恨恨的目光,仿佛是在言语上说不过他,便要在其他地方把场子找回来。

要这么看,还真说不准。

宁可小心提防,也不能在这种地方遭人暗算。

吾丘寿王平复了一番因这地方一霸而生出的怒火,向李广问道:“李将军以为,我等应当如何?”

李广答道:“我送吾丘大夫抵洛阳后,便假作分别,让人以为我往北上投军,你继续东行,往睢阳去,但我与精兵都跟随在你后面,如有意外,便即刻现身抓人。不过……为免抵达辽西失期,我等接下来还需走快一些才好。”

“好!”吾丘寿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从他们与那一众游侠儿分别之处,到洛阳的沿途,都格外平静。甚至险些让他觉得,自己当日所察觉到的杀机,会不会仅是他的错觉。

可当过了洛阳,李广与他分开另行之后,他便忽而感觉到,在暗中有了些许变化。

就在当夜,他与扈从搭营休憩后,吾丘寿王猛然转头,看向了帐篷之外。

那里用于示警的篝火,忽然熄灭了!

一记刀兵出鞘的声音,随即响起在了近处。

……

“荒谬!简直荒谬!”

刘彻一把将加急奏报的竹简摔在了案前,满眼都是勃然怒火。

他今日已经够烦了,这一出从洛阳急报而来的消息,就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他努力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可偏就是这一转头,让他对上了桌案上的另外一份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