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连日几场大雪,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四下一片澄净的银白。

这日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

午后无风,郑月华难得起了兴致,要去园子走走。带了两个丫鬟,至一处水榭,丫鬟将提盒里的吃食摆开,郑月华便倚着栏杆,一面浅酌,一面赏雪。午后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忽然,视野里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踱来。

郑月华神色一变,怎么哪儿都有她,方才赏景的好心情一下没了。

下一刻,贺琼带着丫鬟踏进了水榭。

“大嫂真是好雅兴,将这府里顶好的景致占了个先。我也想在此处坐坐,透透气,大嫂应不会介意吧?”

说着也没等郑月华回应,径自坐下了。

这人向来没什么眼色,专爱寻人不痛快。

这么多年了,贺琼怎么就专盯着自己不放?

郑月华:“听说二弟院里那位……是叫兰姨娘吧?前阵子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真是好福气。二弟妹如今想必忙得很吧?”这事,郑月华听说时也不禁撇了撇嘴,心下鄙夷——算算日子,怕是崔二爷刚到江宁便怀上了,真是……果然这几个兄弟骨子里都一个德行。

贺琼面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展颜:“兰姨娘的事儿,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我劳什么神?倒是大嫂,听闻与大哥分院别居多年,再无往来。大哥院里这些年添了多少年轻颜色,大嫂竟也……从不在意么?”

郑月华实在厌烦她这阴阳怪气的腔调,索性撕破了脸:“贺琼,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当年的事?”

贺琼:“大嫂说什么呢。”

郑月华:“你别跟我装。今儿我便与你说明白,当初,我根本不知你与崔德基曾有过口头婚约。若是早晓得,我郑月华绝不会踏进崔家这门!”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然,“你当真以为我郑月华没人要,非要上赶着去夺旁人的姻缘不成?”

当年郑月华容色冠绝京师,有“大晋第一美人”之称,为她赋诗作画的文人墨客不知凡几,郑家门第亦不输崔家,她何愁嫁娶?

与崔德基这门亲事,本是家中长辈相看定下。

彼时崔家老夫人亲自登门,说崔德基对她一见倾心,非卿不娶。她见过那人,长得还可以,便也应了。

“……你是不是一直恨毒了我,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我告诉你,你若早与我说了,我不定日子过得更清净些。”郑月华越说越觉气闷,“你也犯不着隔三差五便来我跟前寻不痛快。我不欠你的,更懒得与你多费口舌。”

郑月华嫁进了崔府之后,才晓得了些旧事。这么多年了,也隐约猜到了贺琼总针对她的根由。恐怕当年不止是“口头婚约”那般简单……以崔德基那副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所以贺琼才那么恨她。

若郑月华早知道,贺琼和崔德基有过一段,她是绝对不会嫁进来的。

今日既把话挑明了,她也索性说个痛快。

贺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许久才平复,这回却是连笑也挤不出了:“你怎可能不知?当年我与他……是交换过信物的。若不是你横插进来,今日坐在你那位置上的,原该是我。”

郑月华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与不信,随你。我们走。”

她领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云飘来,掩去了日头,天色转暗。起了风,雪化时的寒意透骨而来,让人遍体生凉。

丫鬟见贺琼僵坐在原地不动,轻声唤了句“夫人”,却得不到回应。她仿佛整个人陷入另一个世界,神色怔忡,眼神空茫。

怎么可能呢,明明不是这样的。

当年在一场诗会上,贺琼初见崔德基,便被那副好皮囊吸引。

后来两家有意,便议起亲事。父亲曾说,崔氏家主对她颇为满意。

他们私下见过几面,情到浓时,他赠她一枚玉佩,她回赠一个香囊。也曾执手相看,也曾借树影假山掩着,悄悄拥抱过。她满心以为,等着自己的便是风光大嫁,举案齐眉。

谁料等来的,却是崔郑两家联姻的消息,六礼已过,只待吉期。

母亲来安慰她,只说崔家那头变了卦,送了好些厚礼赔罪,幸而未曾正式定下,于她名声无碍。

那时贺琼躲在闺房里,哭肿了一双眼睛。

起初她对郑月华并没什么感觉——一个空有美貌、腹中草莽的花瓶罢了,纵使外面常将二人比较,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不甘心,终究寻了机会私下问崔德基要个交代。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那时握着她的手,满脸无奈:“是郑家那位大小姐看中了我,死活要嫁。我也私下寻她分说过,可她执意如此……你也知道,如今郑家势大,我家里……终究是选了更得力的一条路。我在家中说不上话,实在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