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外间,卢静容坐在椅上,“郎君,坐。”

崔昂在她几案另一侧落座:“何事?”

“便是小满那丫头的事。”卢静容为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我这两日又细细问过她了。原是小姑娘家面皮薄,上回不好意思,又念着我娘的恩情,才没敢应下。不知……郎君如今可还有意?”

崔昂凝视着她,眉头似微微动了动。

卢静容微微一笑:“我记得,当初我提起小满时,郎君并未一口回绝,想来也是不讨厌那丫头的。我便想着,若能促成,也算一桩美事。便想再问问郎君的意思。”

“若你有意,不若,今夜便唤她过来伺候?”

崔昂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问过她的意思了?”

卢静容:“自然。”

崔昂到了远香轩寝居门口,脚步缓了下来。

夜里,小池中的莲花静静绽放,瓣尖儿凝着露,晶莹剔透。拂到脸上的风带着暖意,也送来芍药幽幽的淡香。

崔昂手心微有湿意,缓缓舒一口气,长腿一迈,跨入内室。

烛光将满室染作一片暧昧的蜜色,甜沁沁的果香从炉中丝丝逸出,与女子香融在一处。

崔昂脚步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卷纱帐缓缓起伏,帐内映出一个曼妙的人影,影影绰绰,能见里头女子散了长发,正执梳缓缓理着青丝。

听见脚步声,那梳发的手顿住了。

崔昂唇一抿。

缓缓走过去,立在帐子前约三步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前头不才拒了我么,怎地,又改主意了?”

里面的人影似乎僵住了,没有回话。

崔昂轻哼一声,语气转淡,“将衣服穿好,随我回去。”

崔昂转身往外走。

里头的人没料到他是这反应,慌忙撩开纱帐,赤着足便奔了出来,从身后一把紧紧抱住了崔昂的腰。

“……少爷。”芸香声音带着颤。

崔昂脚步停住,几乎是立刻扣住环在腰上的手,用力拽开,随即转身。待看清眼前人竟是芸香时,他的眉头深深拧起:“怎么是你?”

“少爷,我……”

崔昂并无听她解释的打算,转身又要走。芸香情急之下再次扑上前,崔昂往旁侧一避,芸香扑倒在地,就势抱住了他的小腿。她仰着头,紧咬下唇,摒弃了所有矜持,哀戚地望着他:“少爷,少爷别走……就让芸香伺候您吧……”

崔昂眼中掠过一抹烦躁,“是卢氏叫你这么做的?”

“是奴婢……是奴婢倾慕少爷已久,少夫人怜我,才给我这个机会。”

崔昂眉峰聚起,已十分不耐,胸口更盘旋着一股莫名的怒气。室内过甜过腻的果香直往鼻子里钻,惹得他喉头鼻腔痒得难受。

少爷脾气上来,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直接挣脱了芸香的束缚,大步往门口走。

芸香方才已抛却所有廉耻,那般卑微祈求,却对上崔昂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

她再顾不得其他,踉跄起身追上,拽住他的衣袖:“少爷,少爷,你别走……”

“您曾赞我的诗可列魁首,怎会不知我心?少爷,您不能厌我……奴婢并非贪慕富贵荣华,是真心仰慕您啊!我读了盈水集,您说,水至柔而穿石,因其恒。至清而容秽,因其量。君子似水,持恒守量,方成江海……奴婢对您,倾慕已久。”

她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

“奴婢自知云泥之别,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您身边,愿如静水一泓,长伴庭前,岁岁年年,映照庭前月。”

崔昂听完这段话,胸中那股郁怒倒是散去了些许。他转过身,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之人。

他侧过身,衣摆从芸香手中抽离。

他问:“你说,我曾将你的诗评为魁首?此话何意?”

芸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前年,大夫人的花宴,您亲评的咏花诗,实是奴婢所作,少夫人提笔写下的。”

那张被他触碰过的诗笺,她一直好好收着,时常会拿出来看。

说出此事,等于背叛了少夫人,她心中一阵惶然。

崔昂:“你为卢氏捉刀代笔?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脸色一白。她本只想表明自己并非无知无识,却不想被崔昂一眼勘破关窍。

“我……少爷……”

崔昂已大致了然,嘴角微微一动,看向芸香的目光里,倒多了两分尊重。

“你能说出方才那番话,足见你读过不少书,胸中亦有才学。”

“你既有这样的见识,为何却不自重身份,反委身做这等事?”

“你既读过我的文集,便该知晓,水之所以成江海,是因它只往低处流,且从不恋栈沿途一舟一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