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饮渌跪在地上,将那日偷听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身子微微发颤,说出这些,已是豁出去了。

崔昂静静听着,面上始终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指尖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

饮渌说完,室内陷入窒息一般的安静。

她伏在地上,等待少爷的震怒。

但没有,在短暂的安静后,崔昂问她:“此事,你可曾告诉过旁人?”

饮渌一颤,额上冒出了细汗:“……没有,除了少爷,奴婢没告诉任何人。”

“抬头。”崔昂声线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威压,“看着我说。”

“除了我,你还告诉了谁?”

饮渌抬头,视线只对上他一瞬便溃不成军,嘴唇哆嗦着:“小、小满。”

崔昂指尖一顿,望向紧闭的窗口:“你下去吧。”

饮渌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完了?

“少爷……”

崔昂:“今日所言,勿再与人提起。”

“是、是……”

饮渌退出屋时,腿软得险些栽倒。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千漉,匆匆离去。

不多时,崔昂也从屋里走出,在廊下立了片刻,转身向右行去。

回到盈水间,他唤来思恒,低声吩咐:“秘密去查。”

净慈寺,僻静厢房。

院中石凳上坐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不时向外张望,神色惶惶。

室内。

一人坐,一人立。

卢静容望着面前清瘦俊朗的青年,咬了咬唇,终是狠心道:“表哥,往后……我们别再见了。”

糊涂了这些日子,卢静容终于清醒过来。

她并未做出格之事,不过始于那日在酒楼与吴延清隔窗相望的一眼,后来默契般地在雅间偶遇,容他进来坐了坐,聊些旧事。

见了一次,便停不下来。后来吴延清提议换一处僻静地方,便选了这净慈寺。

每回相见,不过说说话,问问近况,这样下来,也有三个多月了。

虽不曾有碰触,她也知这是在悬崖边走。不断,终有一日会坠下去。

那男子深深看她许久,低声道:“好,往后我不再来扰你。”他一跛一跛走到窗边,推窗时,最后留下一句。

“愿你与崔八郎……白头偕老。”而后翻身跃出窗外。

卢静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才缓缓俯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时入腊月,崔府内便为年事忙开了。

自腊八起,节仪一桩接一桩,直至岁除。

腊八之后,至中旬,有重要的“辞年宴”。

今日正是望日,月圆之夜,却乌云密布,星月无光,天黑漆漆一片。崔府里却很亮堂,数十盏明角灯将廊下照得亮如白昼,愈衬得天色黑沉,平白生出一股窒闷的压抑。

辞年宴刚散,二夫人便带着几个心腹婆子,悄无声息进了大厨房。

她唤来总管事周福。

“今日席上那碟蜜渍金橘,甜得发腻,倒让我想起一事。近来大厨房用的蜂蜜,时鲜果子并那些精贵些的南北干货,价钱似乎不菲,我记得往年并非这个价。这类采买,如今是哪个负责?”

周管事回话:“回二夫人,是林妈妈管着这一块。”随即示意小丫头去唤人。

林素正在里头盯着人收拾灶台,听了小丫头传话,常年内宅磨出的警觉让她心头一紧,她飞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过去,压低声音急道:“好孩子,腿脚快些,去寻小满,让她将这事儿一字不落地告诉少夫人,快去!”

林素整了整衣衫,稳了稳呼吸,出去,见二夫人坐在院中,身后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壮实婆子,气氛沉凝。忙上前行礼:“二夫人万福。”

“你就是管果子、蜜饯、干货采买的林妈妈?”

“是,是奴婢。”

“把这几个月的账目取来我瞧瞧。”

林素应了声,进去取账本,双手呈给二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时,心下暗道:幸好小满前头提醒过,她便小心了些,记账格外仔细,采买也尽量公允。连那些路上磕碰的果子、受潮需折价的干货,都按旧例在账册边角注明了,应当出不了大岔子。

不料王嬷嬷接过,二夫人只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某处一顿,竟“啪”一声将账本摔在林素脚前。

“刁奴!竟敢做假账糊弄主子!”

林素被喝得浑身一颤,强自镇定,俯身拾起账本:“二夫人明鉴!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假账啊!”

“不敢?”二夫人冷笑一声,朝外扬声道,“带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穿棉布袍子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正是常与府上做干货生意的商人老辛,他手里捧着本蓝皮账册,眼神躲闪,不敢看林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