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落日秋韵浓, 漫天夕阳红,杳杳淡影朦胧。

除了户部,其余六部官员纷纷下直,窃窃私语消散在喧阗的长街上。

陶谦入狱, 择日问斩, 大谙朝的寒门第一贵子潦草收场, 留下一片唏嘘。

“敢打储君的主意, 真是顺风顺水惯了, 不自量力咯。”

“被首辅将了一军,失了分寸,想要讨回一口气, 结果……还是那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圣上还正值壮年, 太子御极遥遥无期,陶谦急什么?”

“急功近利呗。”

走在魏钦前头的江吟月回眸看向交头接耳的六部官员,慢慢停下步子, 等着那白鹇补子的年轻官员赶上自己。

与太子为敌的陶谦,被圣上杀一儆百, 不得太子青睐的魏钦会成为东宫座上宾还是下一个陶谦?

魏钦不紧不慢从她身边越过, 在女子挑起秀眉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时, 停在一个售卖银器的摊位前, 拿起一对银罂杯子,其上雕刻龙凤呈祥的图样,“如何?”

江吟月走过去, 抽出一对杯子放回摊位,拉着人走在比肩接踵的街市上。

“府中不缺贮器,该节省还是要节省一些。”

魏钦从那对银罂杯子上收回视线, 落在女子的柔荑上。

纤细的手指揪着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他乱花银子的贤惠妻子。

魏钦随着妻子的脚步懒懒走着,轩昂之姿融入晚云霞光,倒映在芦花飘荡的拱桥流水中。

远远瞧着小夫妻的高门子弟们各有各的怪声怪气。

“江家丫头外出历练一番,人都节俭了。”

“这与节不节俭没关系,不过是夫妻间拿捏与被拿捏的把戏罢了。”

“赘婿还是处于下风。”

“如今该唤人家一声魏大学士了。”

晦冥天色不掩山峦秀色,驾车直奔京城的一行人走走停停,没有旅途的奔波辛劳,一路都在赏秋景。

路过一片银杏林子,银袍画师停下驴车,曲指敲了敲车厢门槛,“魏娘子可要赏秋?”

被兄长托付给谢锦成的魏萤与妙蝶对视一眼,兴奋地点点头。

“小姐慢点。”

魏萤身子弱,上下驴车都比旁人费力些。

搭着妙蝶的手臂步下车驾,魏萤捡起地上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捻转在双手间。

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满是雀跃。

“谢画师,我们去林子里走走,不会走远的。”

“请便。”

林子不大,安静无外人,谢锦成放任两个姑娘跑进去玩耍,自己则取出画纸和笔墨,沉浸在满地金黄的落日林间。

另一辆不远不近跟来的驴车上,脸上有疤的青年推了推魁梧的汉子,“莫豪,一会儿换你驾车。”

“好。”

燕翼伸个懒腰,倒在车廊和车厢之间,被歪倚在车厢内的白发翁调侃了句,“卷起帘子,要不像极了被腰斩。”

“您老的嘴一直很毒啊。”

“说什么呢?老夫医者仁心。”

“说不过您,您都对。”

天不怕地不怕的燕翼唯独惧怕这位腰缠万贯又深不可测的老郎中,“您老可想好了,咱们到了京城,以何种身份示人?”

白发翁掏出一叠路引,捻开成扇形,“身份随你挑,老夫继续做郎中。”

“反正我不做屠夫,一点儿不威风。”

魁梧汉子替燕翼卷起帘子,面朝老者,“爹的身份最容易被识破,京城有您太多熟人。”

“无碍,多是泛泛之交,真正熟悉为父的,是宫里那几位。为父试探过,至少富忠才没有认出来。”

“还是谨慎些。”

燕翼踹一脚莫豪,“你说你幼时最顽劣,如今怎么换了个人似的?成了咱们几个里面最稳重的。”

莫豪拍拍腿上的脚印,“小心驶得万年船。”

白发翁踢了燕翼一脚,“你最心浮气躁,还缺心眼,时刻记着,要夹着尾巴做人。”

“知道了,知道了。”

燕翼小声蛐蛐一句“啰嗦”,弹跳起来,跃上车顶,“我听到此起彼伏的马鸣了,前方应该有马场,总算可以改换马匹了。”

青年坐在车队,眺望京城方向。

为守护少主,他们易容乔装隐居扬州,只为陪伴少年一步步成长,这么多年过去,终于可以回京了。

深夜明月挂枝,绣帘边上飞流萤。

沐浴过后的江吟月趴在窗边盯着萦绕菖蒲的流萤,一头乌发泛起月色光泽,披散在月白寝裙上。

身后传来细微声响,她迟疑着扭过头,见身穿雪白中衣的男人大咧咧坐在绣床上。

说来也怪,这一路同行,他们下榻过客栈,借宿过农家,又长期居住在魏宅的东厢,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本该习惯成自然,此时此景,却叫她手足无措。

也许是另一种习惯被打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