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文与史·梦
【南安太守杜宝之女丽娘深锁闺阁, 父亲为将她培养成名门淑女,请来老儒为之授课,本打算教些有风有化宜室宜家的无邪之说,女弟子却被一首“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的《关雎》撩动心绪, 开始从冰冷的闺阁世界中探求明丽风光。
春日游园, 杜丽娘见春色如许,姹紫嫣红开遍,惊觉韶光易逝,幽闺自怜。她于梦中见一书生手持柳枝而来,幽会盟誓, 醒后亭台空空, 自描春容题诗其上, 藏太湖石下,相思成疾而逝。
三年后,岭南书生柳梦梅赴临安赶考,偶拾春容,见画中女子宛若梦中故人,日夜思慕。恰逢杜丽娘游魂在地府得释, 与柳梦梅相会,柳生掘墓开棺,丽娘死而复生, 二人结为夫妻。
此后经宦海风波和故事原背景下金人入侵之祸,父亲又质疑身死多年的女儿复生是妖怪作祟,拷打柳梦梅, 最终圣前裁定,赐官诰封, 达成大团圆结局。
从现代人的角度看,《牡丹亭》故事无疑存在些许漏洞,但在当时可称石破天惊。时人说“汤义仍 《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此才情自足不朽也。”
大伙连莺莺张生都不看了,才子佳人哪有这种为情而亡为情而生的故事来得痛快。封建社会的人民第一次接触汤显祖的至情之论,自由爱情完全超脱礼法之上,不知所起但可为之生为之死,主角甚至是殉梦而亡,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李商隐犹记得在《红楼梦》中出现的宝玉黛玉共度《西厢》之笔,当时几句闲笔唱词就勾得他心神俱醉惦念终日,如今终于得见,除了赞叹和抄录什么都顾不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昔日读《离魂记》,为报深情肉身离魂亡命来奔,还以为是情之至,如今读汤公之作,方知天下至情,还可为之死生来去。”
诗人怔怔坐着,品读再三恍然如痴,再联系到共读戏文的宝黛,一时摧心折肝,喃喃自语:“为情字之死靡它,千古同慨,岂独临川。”
戏词和故事自然是好的,可柳宗元盯着柳梦梅自陈身世的“原系唐朝柳州司马柳宗元之后”和南安太守“唐朝杜子美之后”,还是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后人和杜子美的后人梦中相逢留下传唱千年的爱情故事吗?
“柳州孤臣竟成情痴之祖,杜工部诗史铮铮,后世芳魂却有惊梦之问,文章在青史中的流向实难预料。”
刘禹锡却笑:“屈原问天,汤生问情,皆以不可解者叩金石,我看君子之叹和儿女之情也没什么分别。”
“古今自有痴儿女,但超脱死生,还是过了。”
“唉,我对桂水一哭子厚无情。你去独钓寒江吧,后世自会在千山鸟飞绝中找姹紫嫣红开遍。”
【总有人问,不过是梦中人而已,何苦相思成疾,现代估计还要唾句恋爱脑。可作者只叙一句“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难道还少在梦中追寻之人吗?
当时社会主张存天理灭人欲,杜丽娘的行为难为世俗所容,学的都是洗净铅华后妃之德,丽娘的相思被描述成大小风寒往来潮热,少女怀春好似见不得人的鬼东西,要离开困锁她的闺阁,最多也只能踏足园中,肉身都难,罔论爱情和精神。
但见过好春光,明了自己所求后,杜丽娘只决然地表示,她不再需要这幅躯壳了。
爱情固然是虚幻的美丽,但丽娘最终死于渴求二字。她一生爱好是天然,天然之爱,天然之渴慕,也是天然之自由。这是来自明朝的,从文人纸上真正鲜活发出的一声“不自由,毋宁死。”
情和爱都坦率,怀春慕色为之死生也不需要掩饰,作者写天理不允许的东西人情中必然存在,情似乎被极度夸大,可它夸大到蔑视礼教和阴阳,再茫然不觉的人,都会知晓其中的力量。
以情抗理,让至情的有情天地和陈旧腐朽的理学抗争,引得当时闺阁女性评点追捧,由幻及真,苏醒的是无数属于人的梦境和魂魄。】
辛弃疾神色复杂,原本他只是品鉴佳句,为作者妙笔击节,可作者偏将故事背景托至宋朝,在柳梦梅和杜丽娘情感间隙穿插进金人动向,完颜亮欲渡江灭宋,他看着看着就有些不是滋味。
以文衬史,原来也不仅是衬明朝事,还有深为后人所知的大宋兵乱。
金兵,淮扬,临安,他无奈地叹口气。
冯梦龙执笔长叹:“真天才也,此作当垂千古,只是曲律不协,不利于传播,还是要改上一改。”
他伏案盘算几处,曲词要改,场次要调换,头绪曲牌都需再作裁剪,原本晦涩之处也浅白易懂些,将文本便于搬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