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冬宴·跪陈(第2/3页)

沈揣刀转回来,任由兰婶子带着几个小丫头帮自己将脸擦干净,脱了衣裳,换了鞋子。

眼见连头发都要重新梳了,她连忙摆手:

“我与穆将军相熟,哪用这般麻烦?”

兰婶子又取了鸡舌香让她含了,嘴上说:

“东家这话可就错了。平日里往来可以相熟论情份,今日穆将军来那定是为了致歉的。您身上受了许多罪,又替他担了干系,也不能一味论了情份。”

王勤兰知道穆将军是个有礼好人,也恨他的那位养母害了自己东家。

其他人也不吭声,只是又开始帮东家选衣裳——将人晾在偏厅里等着,就是她们不曾出口的怨愤和刁难了。

沈揣刀也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揽了下她的肩膀。

“好,梳头换衣裳,婶子要是不解气,索性我把箱笼全开了,将所有衣裳拿出来,一件一件试过去,任他等到天黑。”

兰婶子被她哄笑了,笑完了,又有些忐忑:

“东家,穆将军平素是个和善的,咱们家里也受了他许多照拂,真晾了他……”

想起来穆将军是三品将军,顶大的官儿呢,比知府老爷还高一届,兰婶子还是怕的。

要是为她自己,她是绝无可能生出这么大的怨气的。

“晾了就晾了。”沈揣刀笑着说,“管他什么将军什么官儿,让兰婶子生气了就是不该。”

一炷香后,沈揣刀到底是选了件猞猁皮的雪青色缎面袍子穿了,头发只梳了梳,照旧用红绳束了。

待样样齐备,外头的雪真正接天连地地下了起来,又柔又密。

沈揣刀打了一支油纸伞往偏院去了。

绕过假山,她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玄色氅衣站在院中的穆临安,身上披了一层雪,肩膀都白了。

“穆将军,怎么没进屋里。”

仿佛一个木偶被人提了线,穆临安抬头,眸光转向她。

“心里有愧,不敢进去。”

沈揣刀笑了:

“别说穆将军,我在禽行九年,卫谨在禽行二十年,我娘师在禽行五十年,一开始也都没想到安夫人菜里的关窍,又怎能盼着穆将军比我等更强些?你实在不该这般扭捏自责模样。”

穆临安看着她:

“识人不清,连累了沈东家差点失了味觉,又差点担了天大干系,此我第一愧。”

“沈东家你为了助我和我养母不被追究,以身犯险,此我第二愧。”

“沈东家领公主之命入金陵,前途莫测,为我与卫提督周旋,此我第三愧。”

穆临安身材高大,不止身上的氅衣是黑的,内里的曳撒和靴子也都是黑的。

要不是那张嘴一边说话一边冒热气,真像是个雪天里的高大煤堆。

说着,穆临安单膝跪下。

“沈东家,我又欠了您两条命。”

沈揣刀后退半步,隔着雪幕看着眼前的男人,在心里算着他中了多久的毒,是不是还没祛干净。

“穆将军,于情于理,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安双清总是不该死的。

“沈东家高义,行事只看对错,不论结果,我这被救之人却不能不知好歹。”

这话他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低着头,穆临安从手里怀里掏出了几张纸和一个匣子。

这有着红色大印的纸页沈揣刀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房契。

“金陵城老门东有三家铺子,是之前我趁着城中各家为了凑钱卖铺子的时候折价得的。”

早知道穆将军是个有成算的,沈揣刀也没想到他这般有本事,趁乱捡便宜都捡到魏国公府裴家头上了。

看着契书上裴家的印鉴,她摇头道:

“穆将军,你我本就是朋友,罗致蕃一事上你几番助我,也是替我和我祖母除了心头大患,我也没给你跪下呀。”

“罗致蕃草菅人命,将他除了,是我的本分。”

“那我也一样……”

“不一样。”

穆临安抬头,微微怔愣。

不可言说的梦境在此时忽然清晰。

梦里,一切都是从他跪在沈东家的面前开始的。

一身繁丽锦绣的沈东家,一只筋骨分明探过来的手。

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红纱,万物沉入靡丽红雾,唯有一个人清晰非常。

在做那个梦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将沈东家的手记得那般明晰,以至于在梦里都指节分明、厚茧坚实。

本想扶穆临安起来,却被穆临安避过去了,沈揣刀眨眨眼,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算安双清是包藏祸心,穆临安充其量也不过是被她利用了孝心,既非同谋,也非同党,怎么竟是这般模样?

英朗非凡的男人垂头,纤白的雪花落在他泛红的颈间。

化了。

沈揣刀看到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