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冬宴·野狗(第2/2页)
“你可闭嘴吧!你换个寻常厨子来,吃个两三次说不定都要魔怔了,你能参悟,那是你,少祸害旁人!”
瞪了自家的妖怪徒儿一眼,陆白草取了一瓶药油出来,点在她的额头给她轻轻揉按着:
“安夫人是决不能在太后面前献菜的,旁的且不论,只一条,她早被靖安侯府幽禁别处,许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你选出她送到太后面前,靖安侯府可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沈揣刀闭着眼睛,之前被留在了马车上让谢序行手下照看的小白老凑过来,小脑袋随着陆白草的手打转儿。
“娘师,你之前同我说,我师兄是悬命之下,成就天才,我听懂了,心却不懂。今日才是真懂了,一个人,得把自己杀死千百次,才能跳出‘人道’,将人与禽兽相通。卫师兄的悬命之丝是他的厨艺,安夫人的悬命之丝……是她的执念。
“先遇禽兽,杀禽兽,己亦成禽兽,杀己,如此千次,如此百次……”
沈揣刀不再说话了。
陆白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
“她今日做的那菜我都不敢吃,她说的对,你之道正盛,吃她的菜反而得益,若是我吃了,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才不会,娘师你的厨艺早臻化境,怎会被一道菜困住?”
沈揣刀可不允许自家的娘师这么觉得,她的娘师通透豁达,不拘泥,不偏执,再玄妙的菜,吃了也就吃了,又能如何?
徒儿还闭着眼呢,陆白草笑了笑,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下。
“真是年轻人,登山往上,一步一得,前高后矮,自觉山高天亦近,不知道也不去想下坡路是怎么走的。
“旧事萦心,旧人不再,从前所得的顿悟也好,自悟也好,如绳如索,绑得再紧,风吹雨打,也有断开之时,然后明台蒙尘、玉树逢秋,上有阴云蔽日不见天,下有沼泽泥泞不见底,这般的我,可是吃不了安夫人做的菜的。”
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陆大姑是个坦荡人。
她不仅在技艺上坦荡,也不吝将自己年老颓唐时候的所悟告诉自己的徒儿。
她不吃,是她怕。
就像安双清也怕她徒儿的菜一样。
沈揣刀眼睛还闭着,抬起一只手,抓住了自己娘师的手腕。
“真说起来,我还是觉得娘师做的菜比安夫人好多了,让人吃得到自在欢喜。”
“道无高低。”
“真说起来,娘师你和安夫人的厨艺还是有高低之分的。”
宋七娘说的没错,安夫人切菜手艺不成,不光雪菜没切好,咸肉的肉片子也不甚匀称。
“娘师你浸淫膳食一道数十年,早成当世宗师,等着过几年徒儿陪着您一道编纂膳谱食经流传后世,再过些年月归楼匾额下面挂的画像就是三幅了,卢娘子一幅,膳祖一幅,您一幅。”
“……小马屁精。”
小白老学着沈揣刀的样子用小爪去够陆白草的手。
陆白草笑了:“你也是个小小马屁精。”
沈揣刀随手一捞,将“小小马屁精”捞进怀里,眯着眼仰着头对自己的师娘笑:
“师娘你看,一样是马屁精,还是我这一只更讨人喜欢些,对吧?可见这也是得看手艺高低的。”
陆白草在她的脑门上点了点。
“拿自己跟个小猫子比,好大的出息了!”
坐在马车外头,谢序行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心下一松,又裹了裹身上的氅衣。
宋七娘独自坐在马车一侧,她平时也是个爱说笑的,今日却觉得嘴被糊住了。
被那“陈尸腐草”给糊住了。
“像狗一样。”
她说自己吃那道菜时候的所觉,离奇,又熟悉。
熟悉。
她就是,曾经,像狗一样,活着。
她把自己当一条狗,才爬出来,有了那么许多的运气,才成了现如今的“宋七娘”。
怎么偏偏想起了旧日间的那条狗呢?
那条被自己亲人在送亲路上卖掉,然后被一次次转卖的,一次次糟践,最后沦落到了名为织场的地方做了暗门子的丧家之犬?
死死抠着自己的手,她对自己说:“你的头发干净齐整,用了上好的头油。”
你是个齐整人了,你不是狗。
刻薄酸苦是你的本色,不是你的自怜自苦。
街角处,一顶从城门处驶过来的轿子与谢序行擦肩而过。
风吹动轿帘子,谢序行转头看了一眼:
“金陵最近新来了御史?瞧着有些眼熟,以前是个翰林?”
作者有话说:
宋七娘的故事还记得吧,她爹死了,她未婚夫家发达了,她伯父送嫁把她卖了,让自己的亲女儿顶了婚事。
她的故事只是闲笔,正文里提一下前因后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