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冬宴·异常
沈揣刀提前买下的院子很是齐备,帘帐、靠垫之类的都有,院子里种了兰草,书房里摆了白瓷瓮,里面养了水仙。
兰婶子带着一琴她们又里外洒扫过,铺上了自家带来的被褥,再把衣物从包袱里取出,小心打理过,就能让人直接安置歇息了。
沈揣刀散着头发斜靠在榻上,一酒给她端了茶来,又拿起篦子给她通头。
在榻上略定了定神,沈揣刀让兰婶子去买了菜肉来做饭食,兰婶子笑着说:
“倒也不必买什么了,灶房里有鸡有鱼,前头万老头儿说都是谢九郎今早差人送来的,我都收拾齐整了,灶下也起了火,几个炒菜,一刻就好。”
她说的万老头是这“慧园”的门房,金陵本地人,年纪六十上下,沈揣刀留了他做门房差事,他也尽心,操着一口金陵话把周围的邻里街巷都跟兰婶子交了底。
知道连同主家在内都是女子,他索性只前头在倒座间里呆着,有事儿就在二门上敲两下。
正说着呢,二门突然被敲响了,一琴绕过照壁去开门,很快就回来说:
“东家,谢百户带着好些食盒过来,说是给您送饭的。”
沈揣刀坐起来,将头发挽了两下:“他和咱们一道回来的,怎么咱们刚进来坐下,他那边儿倒弄来吃的了?”
“盐水鸭、糖芋苗、松子燻肉、鸭油酥饼、炒素什锦、麻油素干丝……这一大碗是炖乳鸽,上次在金陵你不是说倚芳阁这几道菜不错?我都要了些,你之前在船上说想吃个羊肉锅子,我让常永济去打听了,要是没有上好的,就让他去杀只羊回来,你多吃些好的,将那邪性的菜赶紧忘了才是。”
谢序行没让自己的随从进了二门,一人提了五六个食盒,后面一琴也提了两个,满满当当摆在桌上。
看着这阵仗,沈揣刀摇头苦笑:
“我看你这是想把我撑得满脑肠肥。”
谢序行先是歪头看着斜在榻上手里抱着猫的女子,又把头歪向另一边看了看。
“细看看,你比之前瘦了些,就该多吃些。”
“哪里瘦了?我是一身皮肉都打熬成了筋骨,我家里新打的石锁都一百六十斤了,足能抛接十下。”
沈揣刀捏了下自己的臂膀,自打不用束胸,她气息更长,锤炼体魄也更容易了。
说她瘦了?
她现在就能把谢九给扔房梁上去。
沈东家神色不善,整个人加起来也没一百六十斤的谢序行哽了下,转身坐在了桌前:
“快些吃饭快些吃饭,你没拦住安夫人,你那个师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寻你了。”
沈揣刀从榻上下来,心中忽然一动:
“你与穆将军兄弟相称,按说你今日去见安夫人,该行子侄礼才对。”
“木大头自个儿说安夫人是她养母,靖安侯府可是不会认的,穆老侯爷……老狐狸一头,要不是木大头确实年纪小,原来的辈分又在那,他更想让木大头给他当儿子。木大头当了承继孙,认了死了的世子为父,却没认母。”
也就是说,安夫人那时丧夫之痛犹在,过继给她丈夫的孩子却与她无关,被人实实在在地从靖安侯府的谱系之中摒弃出去。
沈揣刀看着那只油润鲜香的盐水鸭,眼前又浮现自己的牙齿咬破咸肉时候的汁水横溢之态。
她轻轻晃了下脑袋,慢声说:
“这等事民间不罕见,绝嗣之家,宗族过继来一个孩子,说不定还要把失了丈夫的寡妇给发卖掉,不发卖的,要么是那女子有些手艺本事,要么是书香人家想要让人熬个牌坊出来。”
说着,她凉凉一笑:
“维扬附近还好些,许多地方那牌坊都不用熬了,丈夫死了,妻子殉葬,夫家就能得一个节烈牌坊呢。”
她祖母为什么和离之后匆匆寻了罗六平入赘?她娘为什么让她女扮男装?舒雅君为什么要带着陈香姑藏尸逃亡?
群鸟展翅,往天往山往林,谋一条活路罢了。
看着谢序行放在自己面前的鸽子汤,沈揣刀喝了两口,大抵是因为心绪不平,竟品不出其中的好处来。
只觉得无数鸟中了箭,上了桌,成了菜。
连一声啼叫都没有。
谢序行看她神色不太好,又把糖芋苗放在她面前。
吃了几口甜的,沈揣刀心里安稳几分:“安夫人这些年受了极大的苦楚,得让穆将军小心些,她一心要给太后做菜,执念过深,越是如此,连我在内,也越不敢让她去到太后的面前。”
看沈东家将糖芋苗吃了,谢序行赶紧又盛一碗,旁边想要帮忙的一酒瞪了他一眼,他也不理会,嘴上还说着话:
“安家在西北有马场,早两辈的时候献马有功得了高宗嘉赏,后来才有了官职。安夫人自己大概也会骑马,还会打马球,木大头有根马球杆子就是从安夫人那儿得的,老侯爷不让他玩乐,他就让我替他收起来,现在还在我那儿呢,有次我骗他把那杆子折了,他打了我两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