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羌人此前的降而复叛已经证明了,只是单纯地在边境建立行政区划,由汉廷主导设立郡县,并不能真的将这些游牧迁徙的羌人纳入治下。

但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当羌人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他们放牧的牛羊,积攒的粮食,还有汉人的货币时,为了保证自己的财产不至在顷刻间缩水,他们是否也会不敢轻易发动战事,和汉人之间断绝关系。  而当贸易的桥梁搭建完成,随之而来的就必然是语言和文化的互通了。

刘稷说,这是一出以货币为核心的贸易战,是对眼前的这些羌人俘虏,以及这片广袤地界上更多羌人的阳谋,一点也没有错。

公孙贺显然已经明白了刘稷的意思。

“我……我即刻去写!”

若此地只有他这位将领在,他绝对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采矿铸币,是朝廷和诸侯才能做的事情。陛下还在有意打压后者。

这样一来,边境铸币就显得格外微妙。一个不慎,就要变成有意在边关当土大王了。

可这句话是从太祖口中说出来的。

太祖!和陛下的立场完全一致的太祖!

他说出这条建议,不是大胆僭越,而分明是要在大汉边境走出另外的一条路。

公孙贺也就毫不觉得奇怪,会从刘稷口中说出随后的一句话。

“你公文照写,我们这边先斩后奏,免得耽误时间。”

公孙贺:“您说的先斩后奏是?”

刘稷:“搭建房屋和火炕,跟开采铜矿、修筑铜官一并进行。和羌人之间的借贷条例也可以改上一改,用开采铜矿的酬劳,替掉一部分湖盐。”

他看了眼公孙贺的脸色,宽慰道:“你也用不着担心,我只说开采铜矿,没说上来就要铸币,等收到了刘彻的回信再动手也不迟。”

他没有那么愚蠢。

刚挖出铜矿,就直接打造起货币,太容易动摇本就岌岌可危的羌汉关系了,不必急于一时。

……

这些身在湟中的羌人,显然不知刘稷和公孙贺交谈之间达成的谋算,不知道就在当日,已有快马离开此地,自陇西取道,折回关中去。

他们只知道,那一场挖掘不当而造成的岸崩,对于大部分羌人来说,好像并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那位督军的发令,丧生在这场变故中的羌人并不多。

不仅如此,这处意外发现的铜矿,竟能减少他们的“刑期”!

要知道,日月山以西的那片高岭虽然有着特殊的地利,让牛马肥壮,但也有着异常苛刻的气候条件,长年处在冰封霜冻之中。

往年,不到三月,他们不会去到那片草场上。

若要在八月前偿还汉军等值的湖盐,他们可能还得提前冒着风险启程。

现在入冬的房屋正在建造之中,还能在家门口提前偿还债务。

都说汉人奸猾狡诈,但如今看来,可要比那爰厚道!

“噗……他们还真是这么比的?”

刘稷一边算着下一批运来的石炭分量,一边听着底下人的汇报,直接笑出了声。

他自认自己的这一套虽是为了保全羌人,可阳谋一出,也算不得厚道,结果得到这句厚道的评价,已算是个笑话,还能来一句“比那爰厚道”。

“真是这么说的,原话!这可是个好事。”赵成作为收集消息的包打听,这段时间没少往羌人里混,竟已能不借助传译和羌人简单交流了。

在他看来,这不止归功于他是个能唠的自来熟,也是因为太祖给的脸面。

他信誓旦旦:“太祖的威望压过了那爰,那家伙就更没机会复起,偏偏您还留着他的性命在,羌人中又没法额外选出一个新的领袖。哎……这不就妥了吗?”

刘稷眉头一挑,有点意外:“呦,你这话说得聪明。”

尤其是那句——羌人中没法额外选出一个新的首领。

赵成颇为骄傲地嘿嘿了两声:“您是要办大事的,我总不能被您专门找回随行,却只会当个跑腿吧。不过……”

他老实交代:“这两句确实不是我先分析出来的,是李道长说的,我也就是脑子开窍了点,把话听明白了。”

刘稷会意。

李少君啊,他这人精确实是能说出这种话来的。

但可能是最近受到的惊吓有点多,不太敢随便当出头鸟了。

赵成有些兴奋地低声问道:“太祖陛下接下来,是不是要再进一步在羌人中树立高大的形象,顶替掉那爰的位置?”

若真是这样的话,他可太幸运了。

虽没能有幸见到太祖昔年征伐天下的英姿,却见到了他在西陲羌人之中从无到有,怎么不算是一种发家起事。

刘稷白了他一眼:“收收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们不是说我们厚道吗?那也不妨乘胜追击,再厚道一点。你闲着也是闲着,替我去办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