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此前不动那些前来长陵邑刺杀的刺客,是因为对那时的情形来说,不动比动更能让人平添猜疑。不仅如此,他祖宗的身份没有那么稳当,匈奴蓄势待发在外,贸然行动,只会让他束手束脚。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同了!

就连刘彻这多疑多思之人,都对他这祖宗还魂的身份大为相信,就算仍有怀疑,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

匈奴连败两阵,虽让大汉不得不移民戍边,建造新的防线,但在朝野之间,刘彻这位逆转败局的君主,声威已远非诸侯可比。

他如何动不得淮南王和刘陵?

一群天杀的混账!

尽会损耗他伪装祖宗的金手指!

再不拿出点清算的架势,他那剩下的几次都保不住。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以谋逆之罪清算,他还演什么祖宗!他也巴不得就仗着自己那刘邦的身份,把这恼怒的怨气统统发泄出去。

……

张汤疾步而行。

明明还是在春日,他却觉得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太祖陛下已让华阴令封锁了消息,连此地的富户都不知,造访的宗室在客舍遭到了刺杀,还当他们要先在此地游玩两日再行登门。”

这行为别人做不做得出来不好说,如果使者本是一名闲散宗室的话,那是做得出来的。

听起来还是个两方互相敷衍的笑话。

可惜,一想到太祖让人飞马传讯京师的消息,想到陛下震怒之中的交代,张汤着实笑不出来,抹了把汗,走入了县衙。

“太祖陛下呢?”

小吏在前引路:“您走这边。”

张汤深吸了一口气。

在听闻太祖陛下此刻不在会客之地,而在监牢之中时,张汤只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要命,该不会太祖容纳魂魄的容器,因为这场刺杀,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吧。

不管怎么说,他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可当张汤的眼睛适应了眼前的光线,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时,又忍不住沉默了。

那一个个刺客都被捆绑着手脚,堵着嘴,却仍能听出,他们或是呜呜乱叫或是战战兢兢,反正无论是哪个,看起来都受了不小的刺激。

这么一来,就衬得对面的刘稷越发悠闲。

“你可算是来了。”刘稷一把将张汤拉了过来,指了指前面,“由你来把这些人的证词记录下来,你是不知道,这些人一看到我,就只会说几句话,比如——”

他一伸手,把其中一人口中的布给扯了下来。

那人的目光对焦在了刘稷的脸上,一声惊呼脱口而出:“鬼啊!”

刘稷一脚就踹了过去:“呸,别因为看不到自裁或者脱身的可能,就给乃公在这里装疯!”

张汤眼皮一跳:“等等,等等……”

他拦住了刘稷的动作,连忙追问:“现在是何情况?”

等闲之人装疯,好像怎么也不应该是这样的装。祸水东引,指不定也是个好办法,却为何非要说“鬼”呢。

刘稷哼了一声,“这群人放火烧屋,我又不想待在火场里,就从二层跳下来了呗。可这年轻人的腿脚虽然好用,却没那么灵活,只能借用一点术法辅助,有什么问题?这群刺客没见过世面被吓到了,就这样了。但这些人可真是忠心了,都这样了还不肯交代自己的幕后主使。”

在这“忠心”两个字上,刘稷加了重音。

那木愣愣的刺客眼前,又是被刘稷拽过来的,张汤的脸。

“认得他吗?”

刺客茫然地摇了摇头,又忽然从他的衣着与长相中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还算有点见识,太中大夫张汤,就是这位。”刘稷扯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我猜你跟着你家主人在长安,一定听说过他在处理巫蛊案时的下手利落,但你一定不知道他早年间的事情,对不对?”

那刺客一见刘稷,就仿佛还能想到,他落地时那接住他的泡泡,以及那梆梆几下砸人脑袋的脆响,哆嗦着摇头。

张汤也有些迷惑,太祖这段开场是要说些什么。

忽见他随性地就在牢房的地上坐了下来,坐在了其中一堆枯草上,像是讲故事一般说道。

“他呢……他小时候干了件很有趣的事。有一天他父亲出门,留他看家,结果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他父亲却误以为是孩子偷的,大怒之下好一顿鞭打。张汤也不认罪,自己掘开了老鼠洞,把偷肉的老鼠给抓了出来。若是寻常人,抓住了罪魁祸首,把它宰了或者一脚踩死也就完了,他不一样。”

“他先立案,然后拷打审讯,传布文书,严格再审,直到吃剩的肉也全找回来了,审讯的文辞都齐备了,才对这老鼠予以处置,施以磔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