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4/5页)

庄助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出列道:“禀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

刘彻目光深深地看他一眼,与廷尉赵禹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几日的集议之上,还有一件任务安排了下去,那就是把审卿所收集到的淮南王府相关线索,一并移交廷尉,由廷尉来判断,其中有无不法之事。

其中的有一条,就是送礼拉拢朝廷官员,已超过了寻常诸侯王应有的分寸。

而侍中庄助,正在名单之中。虽不在前列,足以引起廷尉的注意。

原本刘彻还有些怀疑,是不是审卿错认了什么往来府邸仆从的面貌,谁知道,庄助还真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现在他站出来,可不像是要为刘彻助力的。

但从这张威严的君王面孔上,看不出一点恼恨的神色,只吐出了一个轻描淡写的“说”字。

庄助说道:“臣以为,推恩令的仁孝之说,合乎大势,理当推行,但不宜过快,还应考量另外一事,以防仁义未成,反而让些许舆论为人推波助澜,反而影响了陛下的声名。”

他依照着刘陵让人带来的消息,把这梁国的事情交代了一番。

又道:“梁王年少,若是因此而被逼无奈,割让封国于兄弟,到底是兄友弟恭,还是令狡诈离间之辈平白得此恩赏,进而继续威逼兄长呢?届时梁王夫妻不睦,国中生乱,又该归罪于何人呢?天下封国之中,恐怕不止梁国有此情形。”

“那还有哪些呢?”

“譬如……”庄助刚要开口作答,突然一滞。

他反应过来,那句“还有哪些”的发问,不是来自首倡推恩令的主父偃,而是已有一阵没说话的刘稷。

他顶着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又不似刘彻一般面容肃然,怎么看都没有多少祖宗的样子,反而在神态间,很有几分想听各诸侯国中恩怨情仇的看戏模样。

但若真把他当成个看乐子的人,庄助也不必在这官场上混了。

刘稷所坐的位置,既代表着他半处局外,又昭示着那上位者的身份,此刻出声,哪里只是想多听些其他诸侯国玩笑的!

刘稷也果然随即说道:“庄侍中对梁国的兄弟之争如此清楚,想来是在东南镇守三年,政事之余,仍有闲暇,于是瞧遍了诸侯做派。你既如此顾虑,我给你个解决之法。”

庄助忙道:“不敢有劳……”

“什么不敢有劳的。既是件能让我在冒顿面前挺直腰杆的大事,怎能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被拖延?”刘稷神情认真,忽而恍然,像是想通了关键,“那就这样吧,由庄侍中即刻整理出一份与梁国情况相似的名单,把这当中你认为不宜封侯的宗室,全给写出来。”

写出来?什么叫整理出一份名单?

庄助瞪大了眼睛。

刘稷的后半句话,却更没给他留路:“这名单一出,就由皇帝下令吧。前几日我还在说,让我教将领作战,还不如让我体会体会还阳的好处,与子孙共享天伦之乐。刘据年岁太小,没法尽孝膝前,就由这些暂不宜封侯的子孙来吧,让他们都来长安拜见拜见祖宗。”

“……等他们学清楚了孝敬长辈的道理,或许就没这么难于安排了。”

庄助:“……”

拜见祖宗……

这不就是拔去了不好安排的刺头,剩下的诸侯国继续执行推恩令吗?

这话,大约也只有刘稷,能说得这般顺口了。

刘彻压了压嘴角,接话道:“庄助啊,你处事周到,一向有目共睹,这份重任,就交给你了。”

……

从宣室殿中走出去的时候,众多朝臣竟然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身负重任、并且可能一口气得罪一批宗室子弟的庄助脚步更为沉重,还是被陛下勒令即刻闭门反省、并向东方朔书面致歉的审卿更加恍惚。

但不管怎么说,今日定下了一道施恩诸侯的诏令,对朝廷来说是团结盟友,怎么看对在朝为官的众人都不算坏事,那他们也无需多虑了。

只有得到传讯的刘陵,听着庄助让人告知的朝堂情形,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这样?

表面上来看,诏令宗室中并未袭爵的“要员”赶来长安,向还魂现世的太祖皇帝行礼问安,一尽孝心,确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可依照刘陵先前的看法,刘稷根本就不应该是刘邦,只是由刘彻安排了这一出戏份的傀儡,他怎么敢如此顺口地说出这样的安排,又怎么敢一次性接触到这么多宗室。

而朝廷此举,甚至算不上是在拿捏诸侯为人质。

因为依照刘稷的说法,他要调来长安的子孙,都是庄助口中与嗣子多有龃龉之人。谁会将这样的人当作人质呢?

那就只是高皇帝为了让更多的宗室得利,得到这份天子恩典,将刺头“抓”起来,以祖宗的身份受累一下,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仁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