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五月中,崔昂到了润州。

梅雨季刚过,天气热了起来,空气里残留的湿气裹着暑热,闷得人有些发黏。

马车进了城门,州衙的属官代表前来迎接。一路行去,崔昂撩起车帘,望向外头。运河穿城而过,水面船只往来如梭,两岸街肆林立,旗幌招摇,确是个烟火鼎盛的富庶之地。

接了崔大人将到的消息,几个属官在州衙里边候着,边讨论。

“听说了么?这位新来的崔大人,今年才二十五!”

“年纪是轻,手段却硬得狠啊。拓跋浑部那等凶悍,他一个捏笔杆子的,领着群老弱病残的兵,想出那等奇计……”

“……人家还是清河崔氏的嫡脉,这等出身,又立下泼天的功劳……往后你我办差,须得仔细着些……”

“那是自然……”

此番崔昂除授太中大夫、知润州军州事,正四品,可服绯袍。

本朝官制,官阶与职事分离,知州一职,三品至五品官员皆有可能出任。

崔昂临危受命,以文臣之身临阵破敌、擒帅,后于残局中整顿兵马,立忠锐军,缮完边防,又献《守边策》于御前,可谓谋勇兼备,战功赫赫。

皇帝未予破格超擢,入主中枢,而是特拔其官品,外放这富庶大州为长官,恩赏与平衡之意兼有。

一位有功勋、有背景又正当年的长官空降,州衙上下,自是暗流涌动。

当日下午,崔昂在州衙正堂与通判、判官、兵马都监等一众属官见了面,又与前任知州交割了官印、簿籍以及象征州府权力的牌符,一一签署文书。

至此,他便正式接掌了润州。

晚间,照例有接风宴。

由本地几位有头脸的乡绅做东,设在了城中最好的丰乐楼。

崔昂本不喜这些应酬。然而这些年当官当下来,倒也悟出几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偶尔混迹其中,并非同流,反是观察人心、获取消息的途径,于理政亦有益处。

丰月楼的三层都被包了下来。

几辆华贵的马车在楼前停下,引得路人侧目。有眼尖的瞧见,本地的几位富绅老爷和常在衙门走动的官人纷纷下了车,却不急着进去,反都候在门边,神情恭敬,像是在等着什么。

待那为首一人下车,众人目光便聚了过去。

那是位身着青色常服的年轻郎君,容貌清俊,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可通身气度沉静,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

“这是哪位贵人?好大的排场。”

“你还不知?咱们润州的新任知州大人到了!”

“新知州?等等……莫不就是去年茶楼里说书先生天天讲的……那位上阵杀敌的书生将军?”

“……嗬!竟是他?”

苏翎亲自候在酒楼门口迎贵人。

丰乐楼作为润州第一酒楼,历来是官绅酬酢之所,与州衙上下多有往来,消息自是灵通。她早知新任知州年轻,可真见了面,仍暗暗吃了一惊——竟是位如此俊朗的年轻郎君,瞧着年纪,怕是与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也差不了几岁。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笑容愈发殷切,引着众人往楼上去。

刚至二楼,楼下忽地传来一阵喧哗。

崔昂脚步微顿,凭栏往下望。

苏翎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一听声音便知是谁来了,忙敛衽告罪:“扰了诸位大人清静,实在是民妇管教不严……是家中那不成器的孩儿来了。民妇这便去处置。”

一旁有位与苏翎相熟的官员,笑着打圆场:“苏娘子家这位小郎君,性情是活泼了些。快去快回便是。”

崔昂收回视线,一旁人抬手引向三楼,笑道:“崔大人初到润州,一路辛苦。咱们这丰月楼的江鲜可是一绝。这时节,正是鲥鱼肥美、刀鱼鲜嫩的时候,都是当日从江里现捞上来的,最是新鲜。大人今日定要赏脸尝一尝……”

崔昂微微颔首,随着众人的簇拥,往三楼走。

苏翎匆匆下楼,果然看见那没出息的正在大堂纠缠伙计,嘴里嚷着:“……便是支取十贯钱使使又怎地?这酒楼难道没有我的份例?”

“焕儿!”苏翎一声低喝。

苏文焕闻声转头,眼睛一亮,松开伙计就凑上前:“娘!您来得正好,快与柜上说一声,支些钱钞与我。我如今在外走动,身上没些银钱怎生使得?岂不叫人笑话……”

她一个眼色,两名健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苏文焕扛起,搬了出去。

苏文焕简直不敢相信他娘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对他,面皮瞬间涨得通红,又急又臊:“娘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来支些吃饭的小钱,你至于这样吗?快让他们松手!……”

苏翎吩咐:“送小郎君回府,交给宋嬷嬷照看着。今日贵客在,不许他再出府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