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大晋朝行四京制,一京为都,三京为陪。

应天府正是陪都之一,地处东南,水陆通衢,繁华富庶之名,犹在京城之上。

京城在天子脚下,勋贵高门讲究个“藏富”,怕太过招摇惹来是非。

应天府却不同,天高皇帝远,豪商巨贾、世家大族,都将那泼天的富贵摆在明面上。

一入城,便见运河码头上泊着数层楼高的画舫,朱漆描金,垂着绯红纱幔,丝竹笑语隐约可闻。

两岸楼阁,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气派非凡。

润州,是东南第一等富贵风流地。

许府亦是高墙朱门,只是那门楣上过分明亮的金漆、廊柱间堆叠繁复的彩画,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张扬,不似崔府卢府那种历经沉淀、藏于骨子里的贵气。

许嫣如引着众人往母亲院里去,一路上遇见的仆役,皆侧目打量,竟无一人上前行礼问安,可见这府邸上下,早已不将许嫣如这位正经主子放在眼里。

到了林岚院中,许嫣如掀帘急步进去:“娘!姨母来了!您这几日可好些?吃得下东西么?”

屋内榻上倚着一位妇人,面色灰败,双唇毫无血色,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神黯淡无光。

她与林素只差了一岁,此刻看去却似比妹妹老了十岁。

“妹妹……”林岚被女儿扶着勉强坐起,气若游丝。

“姐姐!”林素扑到榻前,握住姐姐枯瘦如柴的手,眼泪顿时滚了下来,“你怎将自己……弄成这样……”

千漉几人退至外间,留姊妹二人诉说。

正静候着,忽听一阵杂沓脚步声,几个婆子丫鬟气势汹汹闯进院来,张口便嚷:“怎么还赖在这儿?我们夫人已是仁至义尽了!再不走,可别怪我们动手撵人!”

许嫣如挡在门前,气得声音发颤:“你们胡说什么!这是我娘的院子!谁许你们进来的?出去!”

“哟,小姐出门这些日子,怕是还不知道吧?”为首的婆子皮笑肉不笑,“你娘已自请下堂,老爷也准了。如今这许府,可没你们母女的容身之地了。识相的就赶紧收拾,别等我们动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什么……”许嫣如脸色一白。母亲虽提过此意,却未料竟如此之快。

“对了,你娘既下堂,你自然也得跟着走。一个姑娘家,老爷也没多留你。趁早一块儿去吧!”

路上几人便商议过,这大约便是最坏的情形了。

依大晋律例,林岚这般“无过”的正室,又属“前贫贱后富贵”的“三不去”之列,是不可随意休弃的,反倒是许某宠妾灭妻,听许嫣如说,那妾室处处设计针对,言语折辱、克扣用度皆是常事,林岚这病,怕也有一半是生生被气出来的。

若真对簿公堂,以“宠妾灭妻、凌辱正室致疾”为由主张“义绝”,非但能迫使官府判离,那许某与恶妾恐怕还要受笞杖之刑。

可看林岚方才那心灰意冷的模样,怕是真的万念俱灰,不愿再争了。

千漉上前一步,挡在许嫣如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们自会收拾离开。也劳烦诸位带句话给戴姨娘。旧人既去,自有新人来。她今日纵然得宠,又能风光几时?奉劝一句,凡事留一线。我们走了,可来日方长,今日在场各位的面孔,我们一个个都记住了,待来日一并清算。”

她语气不重,眼神却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那几个仆妇一时被她镇住,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强自挺了挺腰:“你……你是何人?”

“自是林岚娘子在京中的血脉亲人。”

“也告诉你家姨娘,若想安安稳稳守着这富贵,最好收敛些。把人逼到绝处,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曾掌家多年的正室?真撕破脸争起来,谁又讨得了好去?”

几个仆妇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半晌,那婆子才梗着脖子道:“……限你们日落前搬空!若到时还在,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说罢,领着一千人悻悻然退了出去。

千漉进屋将方才之事说了,林素气得浑身发抖:“竟嚣张至此!到底谁才是这府里的主子?姐姐,你也是糊涂!怎能自请下堂?这岂不正合了那贱人的意!”

“……我只是,再不想同那人纠缠了。”林岚轻轻摇头,笑容惨淡,“就这样吧……我也没几日了,图个清静……”

“胡说!我瞧你就是小病,好好调养定能好起来!”

林岚握住妹妹,低声道:“我在府外有一处小宅,算是……他给的补偿。我不愿争了,就这样吧……嫣如,去将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这就走。”

几人很快收拾好。

林岚那处宅子在城西偏僻的杏花巷,虽不临街,胜在院落宽敞,屋舍也干净。这般安顿下来,千漉一家便在此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