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2/4页)

夜色如水,声声鹤鸣。

那对鹤正在浅池边踱步,互相为彼此梳着毛。长颈交缠,羽翼轻摩,亲昵无限。

三月春深,庭中海棠、桃花芬芳甜馥,青草疯长,空气中饱含着万物的勃勃气息。

忽地飘下一阵细雨。

雨声沙沙、绵绵,暖风吹入窗口,携着清新生涩的草气、泥土淡淡的潮腥,与那馥郁花香混在一处,一团团,一阵阵,扑面而来,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细细雨丝落在身上,宽大袍袖微微鼓荡。

崔昂将手伸出窗外,春雨落在掌心,湿湿的,黏黏的,渐渐聚成一小汪。

崔昂收回手,走到案边,启开案底一处暗格,取出一本旧书,打开,书中夹着一张微皱的纸。

凝目片晌,他将纸攥入手中。

不多时,崔昂更衣而出,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散着潮闷之气。

崔昂进入栖云院,未让守门婆子通传,只沿着游廊缓步向内。

夜色沉静,甬道上空无一人,唯檐下疏落挂着几盏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崔昂愈行愈深,偶尔驻足四顾,似在辨认方向。

直至后罩房偏隅一处井边。

井台墙根,昏暗寂静。

崔昂立于井畔,目光巡睃一遭,才自袖中取出那纸,就着微弱灯火比对。

纸上。

画迹虽略显凌乱,仍可辨出,画的是井边景象。

大概是因常日取水洒落,砖缝里竟生出一丛细草。

三茎草叶,长短参差,纸上虽是静态,看着看着,那丛小草却仿佛随风摇曳着。

而眼前,景致似同又异。

砖缝里那丛草已蔓延成一片,挨挨挤挤,在狭窄的缝隙间,几乎挤满了,格外茂盛。

雨后,草叶上缀满水珠,湿漉漉地垂着,稍一晃,便滚下晶莹一点。

“……谁?”

一道声音打断崔昂思绪,他转过身去。

千漉今日有些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不料却见一个黑影往井那边去了,行迹鬼祟,但背景又透着莫名的熟悉感。

千漉跟了上去,越看越觉得像崔昂。

但又觉得不可思议,崔昂怕是抽风了才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

待那人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清俊面容时。

千漉愣住,还真是。

“……少爷?”

崔昂身形似乎凝了一瞬。

风仿佛止息,四下阒静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千漉身上,与她静静对视片刻,而后似魂归了般,嗯了一声,袖中指尖微动,攥紧了纸,揉作一团,收入袖中。

“方才瞧见个形迹可疑之人,便跟过来瞧瞧。”

原来是这样。

是刺客之类的吗?

千漉:“那人呢?”

崔昂:“应是看错。”

千漉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崔昂看上去还要逛一会的样子,“那奴婢就先回屋了?”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唯恐他诗兴大发又或是创作欲勃发,又要人伺候端茶倒水,便忙溜走了。

让今晚值班的干吧!

崔昂望着那身影匆匆隐入夜色,袖中纸团握得更紧了些,而后缓缓转身。

崔昂悄无声息地出了栖云院。

是夜,崔昂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旷野无垠,天地中央一粒石子裂隙间,缓缓钻出一茎细草,而后慢慢化作三茎。

他仿佛浮于虚空,静静看那草芽挣开泥土、抽叶向上,拼命生长。

恍惚间,他觉着自己身子里某处也被这草芽钻开了,痒丝丝的,却寻不到确切的位置,只余一阵无名的躁动,难受得紧。

旬日休沐,崔昂与友人相约踏青登山。

山溪之畔,七八位年轻公子于林间空地铺开青毡,仆童放上茶笼、酒壶以及几碟佐酒茶点,又将文房四宝陈于小几。

几人挥毫泼墨,几人品茶联句。

山风拂过,带来花香,吹动了崔昂案上纸笺一角。崔昂拿着酒杯,望着溪水出神,目光掠过众人,忽问:“文友兄怎不在?”

一人抬头笑道:“临渊方才走神了不是?文友兄爱妾今晨觉了动静,这等要紧时候,哪还顾得上我们?”

“怪道他前日还说紫云英开时要设宴,原是要等着添丁之喜!待洗儿宴上,定要罚他作东,开那坛窖藏十年的石室春!”

崔昂微一颔首,提起笔,忽有些好奇,便随口问起席间几位好友,一问方知,今日同游者皆已为人父,家中更有一二妾室,红袖添香。

一行人中,崔昂最年轻,可即便年长他二三岁的,孩子都五六岁了。

崔昂的人生按部就班,成婚、科考、入仕,一直比同龄人出众,没想到在这上面落了后。

其实,为人父这事儿在崔昂的脑子里一直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