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覆痴海(第2/4页)

“你说。”

陈愧无声看着她,长睫轻颤,许久才轻声道:“阿姐,抱抱我罢。”

石韫玉微怔,觉得少年的眼神太过哀戚复杂。

她移开视线,轻点了点头,主动踮脚抱住了陈愧。

少年浑身一僵,随即微微俯身,环住她纤细的腰背,然后一点点收紧,放肆的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

石韫玉觉得不适,想要推开,就感觉颈窝传来温热湿润。

她抬起的手在空中悬了悬,终是落下,转为轻拍着他微微颤抖的背脊。

片刻后,陈愧主动推开了她,眼眶微微发红,扯出个笑。

“我不知你究竟要作甚,”他嗓音有点哽咽,“可你是我阿姐,我帮你。”

“我一定帮你。”

石韫玉心中亦酸楚难当,轻声道:“多谢你,阿愧。”

陈愧还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最终只道:“走吧,我陪你去河边。”

石韫玉嗯了一声,二人并肩踏雪往河边行去。

杭州城郊野,一骑踏雪疾驰。

许臬满身风霜,却不敢停歇。

半月前,师父玄虚子来了信,言玉娘即将离去。

信中说,本不欲告知,又恐他遗憾终生,挣扎再三,终是如实相告。

“星轨已定,归期在即。汝若欲见最后一面,速去。”

他丢下手中所有事务,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杭州。

却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思及此,许臬心焦如焚。

不论如何,他只求再和她说一句话,再看她一眼。

哪怕一句一眼。

另一条官道,一辆马车快行。

三日前,顾澜亭由于受冻受累,终究还是感染了风寒,只好换乘马车。

车厢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顾雨倒了杯茶,顾澜亭接过,正要喝,突然一阵猛烈的心悸。

他捂住胸口,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脸色发白。

顾雨道:“爷,您哪里不舒服吗?”

顾澜亭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突然对顾雨道:“拿纸笔来,还有信封。”

顾雨愣住,立刻取来。

顾澜亭提笔,写了几封信,盖了自己的私印,其中一封盖了官印。

他将信一一装函,以蜡油封缄,交予顾雨,沉声道:“若有一日我身死,或凭空消失,你便按函上之名,将这些信送出。”

“此外,若有尸身,便葬于杏花村,与玉娘同穴,若无尸身……便立衣冠冢。”

顾雨骇然变色:“爷,何出此不吉之言?您正当盛年……”

顾澜亭神色平静:“不过留条后路。”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思量,过去和石韫玉相处的场景越来越清晰,其中一些忽略的怪异之处也随之浮现。

为何她一直痴迷星象之学,为何有时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为何前段时间日夜望天。

玄虚子所言,恐怕非虚。

玉娘她……当真不是此世之人。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慌意乱。

如果她真的离开,那么他该怎么办?

继而想,即便她离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要找到她,这辈子找不到,那就下辈子。

可若玄虚子所说的异世,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触及的所在呢?会不会如何都寻不到她。

他不敢深想下去。

顾澜亭只敢想,倘若他有机会去往那所谓的异世呢?

他要抛却辛苦谋来的权势地位吗?要抛却顾家百年基业和家族荣辱吗?

这问题困扰了他一路,直至方才,他忽然有了答案。

若给他这机会,他愿意。

权势而已,他能于此世谋得,别处亦可,不过重头再来罢了。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他早已尝遍,不过如此。

家族责任、光耀门楣,他为顾家殚精竭虑数载,也该够了。

横竖于此世间,除她之外,他已无甚留恋。

总归,他不欠父母,不欠顾家,不欠这天下。

他只亏欠过她,他现在只想要她。

如若他真死了或追随她而去,那些信便用来安排后事。家产分割,辞官奏疏,还有关于顾家后路的安排规划。

马车又走出去一截,顾澜亭心悸愈发严重,那股不祥的预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坐立难安。

他索性让马车停下。

马车未停稳,顾澜亭已推门跃下,踉跄一步,随即解下一匹骏马,翻身而上。

“爷,您还病着,不能骑马!”顾雨急追出来。

顾澜亭充耳不闻,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

顾雨根本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背影没入漫天飞雪。

夜风寒冽,万物悄寂。

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上面覆着洁白的积雪,于月光下泛着冷光。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摇曳,其上积雪簌簌落下,坠入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