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午时
另一人声音更低, 听不太真切:“……也不知是哪个大人被盯上了,不会是……吧?”
“难说是谁……我瞅着这几日,进出驿馆的可不止咱们太原府的官儿, 好像还有从雁门关那边来的军爷……怕不是边关卫所那边, 出了什么纰漏?”
石韫玉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酒水单子, 闻得顾大人三字, 指尖一顿。
顾澜亭。
看来他这段时日的安静并非无所事事, 暗地里该查的该准备的,恐怕都已差不多了。
这是要准备收网动手了吗?
如此看来他恐怕要忙起来了, 届时就会无暇继续盯着她。
她松了半口气,抬起眼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只见街道斜对面的客栈窗户后,似乎已空无一人。
街面寂寂, 唯有晚风拂过。
当日入夜, 坊间便传开消息, 道是太原知府和山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几位要员,联袂于城中望湖楼设宴, 为钦差巡抚顾澜亭接风洗尘。
宴毕, 这位顾大人未返回驿馆, 而是直接住进了太原府衙后堂, 以示公务紧要, 宵衣旰食。
此后数日,顾澜亭再未现身酒馆。
城中看起来风平浪静,只有府衙内外岗哨略有增多, 出入官吏神色匆匆,透出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这般诡异的平静持续了约莫半月,直到一日清晨, 太原府衙门前登闻鼓被重重擂响。
击鼓者乃数名衣衫褴褛的大同府百姓,口口声声要状告雁门关卫所指挥同知赵广德,以及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钱庸,声泪俱下控诉其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私贩军器于边外,乃至纵兵为祸乡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等十数条大罪。
人证物证俱全,一时间民情汹汹,震动全城。
刚走马上任不久的顾巡抚极为重视此案,并未如寻常官员般层层下转,推诿拖延,而是当即下令,以巡抚之权直接接管此案,并请出皇帝密旨和王命旗牌,雷厉风行。
顾澜亭先是命人稳住告状百姓,严密封锁消息,同时密遣精锐奔赴雁门关及涉事州府,控制关键人证,查抄账册文书。
不过三五日工夫,一条条确凿罪证飞抵太原,顾澜亭坐镇府衙,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拿人、审讯、核对、定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顾澜亭手段之果决,布局之缜密,令原本存着几分轻慢或侥幸的山西官场上下,无不心惊。
赵广德钱庸及其党羽数十人,几乎是没能做多少反抗便被一网打尽,下狱候审。
仓廪府库被查封,亏空贪墨之数额触目惊心,顾澜亭借此东风,更是一举肃清山西政务和边防的几处积弊,随后着手整顿吏治,清点军备,震慑得余下官员战战兢兢,效率空前。
只是,边关局势不稳,牵一发动全身。
蒙古诸部似已嗅到风声,近月来骚扰边境愈发频繁,小股骑兵不断试探。
顾澜亭虽有心借此案将更深层的蠹虫连根拔起,却也不得不顾虑边防安稳,权衡之下,只得暂将部分线索按下,先行稳固关防,余事容后再图。
这场席卷山西官场与边军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疾。
表面尘埃落定,内里依旧暗流涌动。
日子又过了小半月,时节悄然踏入暮春,柳絮渐稀,绿荫愈浓。
石韫玉这段时日照旧经营酒坊,偶尔从袁照仪口中听闻些官场之事。
许臬亦从雁门关寄来一封书信,信中言及关外异动频发,军务繁忙,他一时难以抽身回太原,又忧心顾澜亭仍在太原,恐其对她不利,特意嘱咐倘若顾澜亭再有逼迫之举,可立即使人送信至关城,他必立刻赶回,护她周全。
石韫玉捏着信笺,在灯下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提笔回信,只寥寥数语,道自己一切安好,酒坊生意顺遂,请他务必以国事边防为重,不必挂怀,更勿为她擅离职守。
人情易欠难还,她不想继续欠许臬。
又过了几日,顾澜亭将手头最紧要的几桩案件收尾,涉事官员或押解进京,或就地处置,边防要务也暂时安排妥当,总算有了些空闲。
这日晌午,太阳高照,熏风阵阵,街巷间行人稀少,偶有货郎经过,也拖着懒懒的腔调。
顾澜亭着带着顾风顾雨到了酒坊,让二人去对面客栈坐着即可,自己掀帘进了酒坊。
店内安静,不见酒客,伙计也无踪影,似乎都去午歇了。
顾澜亭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柜台那。
他走上前去,才看到柜台里头置着一张黄竹躺椅,椅上之人正沉沉睡着。
她依旧是书生打扮,月白衫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脸上覆着一方水蓝色的丝帕,遮住了大半面容,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眉心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