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人证(二合一章)(第2/4页)

“不知此法可否?”

三司主审与首辅、公主交换了眼神。

刑部尚书沉吟片刻,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低声商议后,点头:“可。你且具体说明,本官令人记录。”

石韫玉脊背挺直,一双眼沉静冷澈,有条不紊回禀:

“其一,书房东壁书架第三层有一蓝布面无题书册,内页第十三页,是一首未写完的七律,前两句为:‘夜雨侵阶绿苔生,孤灯挑尽梦难成。’ 此诗无题。”

“其二,书案左手边第一个抽屉底层,压着数封未寄出的私信草稿。其中一封是写给时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王怀瑾大人的,开头是:‘怀瑾兄台鉴:金陵一别,倏忽三载。闻兄掌南雍教习,士林风气为之一振,可喜可贺。然近日听闻……’ 此处有涂改,接下去写的是‘江左有司催科过急,学子或有困顿’。”

“其三,书架顶层有一黑漆木匣,未上锁,内有数份札记。其中一份题为‘乙未年刑部秋决案疑议摘录’,记录了七桩案件,第三桩涉及一名叫‘李栓’的漕工斗殴误杀案,旁批小字:‘情可矜,律难宥,奈何?’”

她一连背了十来段,内容涵盖私密诗词、未寄信函草稿、政务札记批注,甚至包括顾澜亭某份写给吏部询问官员考绩程式的公文底稿中的几句话。

每一段都具体到了存放位置,大致页序和上下文特征。

随着石韫玉的叙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起初是微微蹙眉,继而缓缓垂眼,紧紧盯着石韫玉,目光逐渐变为锐利的探究。

顾澜亭觉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这么久以来,他竟才发觉,凝雪是可以正视的对手。

他曾以为她虽机敏,却终究只是个不通政务的后宅女子。傲慢自负之下,再添几分情愫,他便失了戒备,允她随意进出书房。

那在他看来独一无二的宠爱与信任,竟成了她反刺向他的利刃。

他并非没有试探过她,只是她竟谨慎至此,只用一双眼睛去默记。

顾澜亭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在扬州时,他给她一幅萃芳园的图纸,将她当作幌子,让她记下后去盗取账册。那时她便展现出了过目不忘之能。

她的聪慧早有预兆,只是他从未正视。

他不免思忖,凝雪的才智确不输于许多男子。若她身为男儿,或许会与他同朝为官,成为最棘手的政敌。

棋逢对手。

顾澜亭觉得,这四字太过贴合他与凝雪的关系。

此刻他该怒该恨,可心底却另外荒谬地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欣赏。

倘若当初他不那般傲慢,是否便能早些发现她的才智,将她作为妻子,亦作为图谋大业的助力?

可是没有如果。

顾澜亭不得不承认,他当真是目不识珠。

可如今走到这一步,面对她彻头彻尾的背叛,每想起那些虚情假意被她愚弄的一幕幕,心头便只剩下怒恨的杀意。

凝雪戏弄他,背叛他。

她对他从未动过情,甚至一心只要他死。

思及此处,顾澜亭喉咙涌起一股腥甜,眸光愈发阴沉暴戾。

他听着她语调冷漠的一字一句禀报,一副力图要将他钉死在罪证上的模样,喘息逐渐急促,额角青筋暴跳。

曾经他最爱她清如溪流的嗓音,可如今这声音在大堂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最亲密的人,却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顾澜亭只要一想到和她的过去,心口就一阵闷痛。

随着那一声声,他望着她如霜冷淡的侧脸,眼底渐渐弥漫出血丝,眼前阵阵昏黑。

他攥着手指,闭了闭眼,方勉强压下滔天的恼恨。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书/记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石韫玉总觉得头顶那道目光令她极不自在。

她禀报完,忍不住侧抬头看去,就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眸光森冷晦暗。

这眼神古怪至极,一双温润笑眼下似乎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扭曲疯意。

欣赏与恨意纠缠,如同冰冷的浪潮要将她吞没。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却忽地勾唇,绽开一个莫名轻柔的笑,唇形无声而动:

“很好。”

石韫玉:“……”

装你爹呢,死装货。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偷偷翻了个白眼。

待书/记官记录完毕,刑部尚书待看向顾澜亭:“顾大人,她所言这些物件位置以及内容,可是属实?”

顾澜亭沉默片刻,坦然颔首:“书房之物,顾某岂能件件牢记?但她所言……大致不差。”

他无法否认,因为这些细节太过私密具体,若非亲眼常见,绝难编造。

刑部尚书拍案,“好,即刻着北镇抚司锦衣卫会同刑部衙役,持文书前往顾府书房,按方才记录一一搜查取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