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心疼

寒风渐渐削弱,浅灰色的天空又落下了雪花。

宁哲捂着脸,长久地静默着,他的肩膀不停颤抖,白绒厚披风从肩头滑下,堆落在地,泪水渗出指缝,落入雪中。

罗瑛仰头呼出口气,鼻腔酸涩。这一次他不是故意惹得宁哲讨厌失望,他一直避免被宁哲看到自己如此无能的一面,却还是暴露了。

罗瑛不受控制地靠近宁哲,在他身前一步的距离顿住,弯身想扶起他,短短几秒内,数次伸手又收回,最终讪讪地撑着膝盖,高大的身形弯得与跪在地上的宁哲同一水平,不停地低声劝道:

“宁哲,雪地凉,宁哲。”

“快起来,雪会把你的裤子弄湿。”

“冻着膝盖会疼的。”

“……”

雪落在了宁哲的身上,罗瑛的呼吸逐渐不稳,他单膝跪在了宁哲面前,小心地用手指抚去落在宁哲头发上的雪花。

可雪花接连不断,越下越密。

罗瑛喉结滚动,倏地捡起地上的披风,动作迅速地把宁哲裹住,一鼓作气,隔着披风强硬地将他抱起来。

宁哲僵了一瞬,没有挣扎。

罗瑛松了口气,阔步走向不远处一棵松树,弯身在冰冷的根部坐下,松松揽着宁哲,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宁哲仍旧埋头,双手遮着眼睛。

罗瑛沉默不语地注视着他,舌根泛苦。

雪花自松叶缝隙中落下,细碎缠绵,他举起胳膊,横在宁哲脑袋上方,将雪花遮得严严实实。

“宁哲,你可能对他们没印象,可上一世,王治川和他的部下都参与了围捕你的行动。”罗瑛低低道,“他们效忠的对象是袁帅,不会领你的情,更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不论他们在你面前表现出怎样的一面,忠心也好,善意也罢,都是一时的,关键时刻,他们就会变成听命行事的战争兵器。

“他们心里只有存活与利益,没有信仰。

“不值得同情。

“真的不值得……”

罗瑛声线紧绷,音量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宁哲却感到环抱着自己的臂膀在微微发抖,后背依靠的胸膛发出清晰的心跳声,剧烈而挣扎。

他突然觉得罗瑛好可怜。

宁哲完全能够理解罗瑛的选择,理解他的顾虑,上一世经历了那众叛亲离的一切,罗瑛如何不失望?如何再说服自己去坚守“救世主”的职责?

可即便如此,当罗瑛口中吐露出那些不知用来说服谁的话语时,宁哲还是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浓烈透骨的悲伤。

罗瑛也知道王治川他们罪不至死,可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不断去说服自己。

“呜……呜!”

宁哲的哭声从紧咬的齿间含糊地泄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既要又要、强人所难。明明是他自己优柔寡断,是他自己拎不清轻重、分不清主次,却心安理得地要求罗瑛来为他托底!

——何况你之前不是要跟他分清你我吗?不是口口声声说的合作关系、你来我往吗?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理所应当地认为罗瑛可以?

……

宁哲的心跳缓慢沉下来,泪水变得冰冷,终于下定决心。

他不知道面前这条路是对是错,或许午夜梦回,他将为此刻的决定而终生愧疚难安,但他能确定的是,在王治川等人与郑啸他们的安危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如果王治川等人注定与他为敌,注定成为他拿下圣彼兹堡的阻碍,就像罗瑛所说,这些人将是必要的牺牲。

宁哲用力地抹干脸,深吸口气,抬起头,目光忽地愣怔住——

头顶,罗瑛的胳膊稳稳地举着,黑色的作战服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手背上也覆着冰霜,指节通红。他满头雪白,却没让一粒雪花浸湿宁哲的头发。

再往上,罗瑛眼睛闭着,浓密长直的睫毛悄然垂落,睡着了。

宁哲呆呆地仰着头,看着他眼下青黑,眼眶又一次发烫。

“不如趁这个机会亲他几口呢,”886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你不是想要打赏奖励吗?”

宁哲一眨不眨地盯着罗瑛,不动。

“嗨呀!怎么就是不听我的话呢!我告诉你,就你现在的情感浓度,亲他一口顶十口!”

“不要吵。”宁哲在脑海中道。

罗瑛睡眠一向浅,他轻轻一动,就会惊醒他。

“我偏要说!”886闹起别扭,“我算是看清了,你个小恋爱脑,还爱他爱得深着呢,但是你不敢承认,更不敢去看清他对你的感情,我偏要告诉你,‘热恋之吻’的判定程序标准其实就是——”

“闭嘴!”宁哲喝止,“我让你别说话!”

“呵!”886冷笑,见色忘友的家伙!

另一边,前往玫瑰工厂的道路上,一辆军用吉普快速驶过,杨烨稳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复盘着不久前送往应龙基地的那封电报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