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件黑金织锦蟒纹披风, 出自尚衣局老尚宫之手。

过去十七年,老尚宫每隔两年就会为年纪尚小的大皇子织布裁衣,尺码不一的斗篷、锦衣不计其数。

老尚宫不知大皇子何时回宫夺嫡,但总要做好充足准备, 让大皇子穿得光鲜, 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人不在衣装, 在气韵, 即便是再简单不过的苎麻薄杉,穿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也是飘逸出尘的。

要说老尚宫受过懿德皇后什么恩情, 还要回溯三十年前,差点冻死街头的中年妇人被一个小姑娘塞了一碗热汤。

“暖暖身子。”

无家可归的妇人被小姑娘带回崔府, 因着手巧,留在崔府与府中绣娘学手艺,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精湛绝妙的绣工,令见惯了锦衣绣服的贵妇们啧啧称奇, 留在崔府太屈才了, 便由小姑娘亲自领到了那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面前。

尚衣局冯尚宫自此名声鹊起。

而那个引荐她的小姑娘, 正是懿德皇后。

懿德皇后帮助过太多人, 此刻现身的几位老者,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周煜谨看着蟒纹加身的魏钦,咬牙切齿道:“你们犯了欺君之罪, 还在这里冠冕堂皇!”

老御史又戳戳拐棍,“周首辅说得是,吾等这就前往御前请罪。”

“陛下抱恙, 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算不算欺君之罪,要陛下定夺才是。”

“太子殿下代理朝政,可直接定你们的罪!”

魏钦快于卫溪宸,先发制人,“母后生前懿旨,便是凤命,几位前辈奉凤命行事,何罪之有?太子如何驳回凤命?还是说,在周首辅眼里,只有如今的中宫之主才是皇后娘娘?”

周煜谨话到嘴边,噎住了。懿德皇后是天子发妻,论威望,比继后董氏高得多,不是他一张嘴能否决的。

再者,天子愧对发妻,至少明面上。

愧,便会有补偿,何况天子对太子生怨,这个节骨眼……

节骨眼?

周首辅想到什么,磨牙霍霍,想来崔氏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

天子和太子离心!

被算计了,被算计了!

不止周首辅,卫溪宸也已恍然。

外祖父和他赌错了,他们监视着近在京城的崔氏,而崔氏的底牌在扬州。

唯一的底牌,卫逸赫。

不声不响隐忍软弱的崔氏,被一些人腹诽十七年,终于亮出了锋利的刺。

四岁的大皇兄,剑走偏锋,卧薪尝胆,开出妖冶的花,而他在暖棚里长大,缺了野花的坚韧与狠辣。

看着站在魏钦身后的江嵩,卫溪宸握了握衣袖下的拳,自以为监视了崔氏的一举一动,却被崔氏在暗处监视。

与江吟月不欢而散没多久,崔氏就瞄上了江家父女。

利用江吟月,逼江嵩妥协。

如此……

卫溪宸联想到那日对江吟月的质问,除了欺骗,魏钦对江吟月还有利用,她怎就轻易原谅了魏钦?

信任,这是江吟月的原话。

她和魏钦,是谁的信任触动了谁?

不可控的场面和不可控的真心,让卫溪宸倍感疲惫。

另一边,被断药两日的顺仁帝在殿门开启的一刹,手握御刀挥向率故人前来见驾的魏钦。

浑浊的眼迸发出难掩的怒火。

“孽种。”

曹安贵上前,“诶呦,陛下这是何苦!大皇子认祖归宗,是喜事啊!”

“滚开!”

被双重背叛的顺仁帝怒不可遏,可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陡然迸发的怒火,他以刀尖抵地,维系身体的平衡。

曹安贵和魏钦近两日断他的药,就是要他在这一刻清醒。

所有的关心都是算计。

果然朝野无真情。

魏钦却笑了,栩栩如生的蟒纹似在风中幻化,成了顺仁帝梦里的黑鲛,鲛又化龙。

“儿臣是魏家子嗣,父皇还要赞一句寒门出贵子,怎么变回皇嗣,就成了孽种?”

顺仁帝被这句反问气得胸膛灼烧,“孽种,你回来做什么?篡位?”

“父皇多心了,儿臣是来护驾的。”

顺仁帝切齿痛恨,“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子?”

可说完他就更愤怒了,癔症时,他与三岁幼童无异!

魏钦看出他的羞耻,可他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他哪里具备三岁幼童的纯真憨厚!

“父皇气归气,也要权衡当下的情形。若没有儿臣插手,父皇会被太子一直软禁,直至驾崩,若父皇承认儿臣的身份,儿臣与太子至少是分庭抗礼,容不得太子把持朝政。”

魏钦哂笑,“父皇不是最擅长平衡势力。”

顺仁帝颌骨吱吱响,一条毒蛇,一匹饿狼,倒是可以斗一斗,只是无论哪方胜了,他都是被裹挟的。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