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卫溪宸被眼前的一幕刺痛, 他背过身,准备带着江吟月离开,“念念。”

“臣妇还想陪陪夫君,殿下先回吧。”

这话听在看守地牢的宦官耳中, 多少有些不知轻重, 可谁让她是江府千金, 太子唯一承认愧对的小青梅。

卫溪宸迈开步子, 白衣潋滟, 不染纤尘,可心头累积的阴霾,压得他步履沉重。

同样是不坦诚, 魏钦还能被温柔以待,是这四年的陪伴更珍贵, 珍贵到江吟月不忍割舍掉了吗?

那两小无猜的十个年头呢?

一点点念旧都没有吗?

掌印大太监赶忙跟上太子,在太子的默许下,没有阻挠江吟月逗留在牢房。

江吟月没管牢房外的那些人, 扯了扯绑缚魏钦双手的麻绳,一赌气, 砸碎酒壶, 当着小宦官的面, 闷头割绳子。

小宦官捂了捂脑门, 心里直呼小祖宗。

麻绳落地,双手得以舒展的魏钦揉了揉腕子和肩胛,拉过江吟月坐在墙角的草垛上, 替她捋了捋不算凌乱的碎发。

无他,就是想碰一碰她。

“地牢阴冷,戾气重, 不适合小姐。”

“我爹掌管北镇抚司那会儿,我时常出入诏狱,才不怕呢。”

当年的北镇抚司诏狱,可不是司礼监地牢能比较的,听者闻风丧胆,关押的皆是朝廷重犯。

魏钦也曾被关押其中,仅仅一晚,由江嵩亲自看守。

“咱们在诏狱见过面。”

江吟月听父亲提起过,但印象全无,她双手交叠搭在膝头,下巴抵在小臂上,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对见过面这件事有印象,还是对我有印象?”

“都有。”

“那时候的我……”江吟月歪歪脑袋,“是何模样?”

“矮矮的。”

江吟月气血直冲脑门,“你也不高!”

虽然没有印象,但四岁多的小皇子能有多高挑?她绷直腿,无声证明自己有一双长腿。

魏钦提了提唇角,向后靠去,捻一撮干草,揉搓在指间,回忆起那一夜的场景,忽然有些好笑。

小小的妮子指着牢房,一开口,惊吓到自己的父亲。

“我也要进去。”

脆嫩的声音犹在耳畔。

魏钦握住江吟月的手,十指相扣。以往他对命运充满戾气,而今又觉得命运待他不薄,至少还有峰回路转,遇到了她。

碍于看守的宦官众多,江吟月掩口耳语道:“这次被长公主抓到把柄,是故意为之吗?有后招吗?”

魏钦还是懒洋洋靠在墙上,被江吟月拽了两次手臂,才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江吟月跪在草垛上,凑过一只耳朵,整个人快要趴在魏钦的身上。

魏钦轻轻揪住那只软软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江吟月没有放松心弦,反而更紧张了。

富贵险中求,有些博弈也是。

临走前,她脱下斗篷披在魏钦的身上,即便魏钦喜冷不喜热,还是执意留下斗篷。

就当是她在陪他并肩进退。

走出湿冷的地牢,江吟月瞥一眼相送的宦官,“你们若敢私下对他用刑,后果自负。”

“不敢不敢,江娘子放心。”

可江吟月前脚刚走,为了抢功的宦官们争先对魏钦进行审问,虽未用刑,但也有的是办法折磨阶下囚。

“魏侍郎今日别想填饱肚子了。”

魏钦靠坐在那,一双眼笼罩阴暗光线中,他编织着枯草,倒也不太在意这些喽啰的阴招。

见识过的后宫阴招还少吗?

江吟月走出司礼监时,没想到卫溪宸还等在外面,她径自越过,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你心里,孤还是君子吗?”

江吟月顿住,咀嚼着这句话,要反悔不成?

“储君当一言九鼎。”

“所以,孤在念念心里与小人无异?”

卫溪宸不常计较的,更不会与人逐字逐句地掰扯,可他认真了,计较了,在意自己在她心里仅剩的一点点好印象。

江吟月也是个识时务的,自己的夫君尚在他手里,不能把话说绝,“不能一概而论。人的性情有多面,或光明磊落,或阴暗扭曲。殿下待人接物大多是大度谦和的,自然是君子,但食言的时候,便是小人。就看殿下是否信守与臣妇的赌约。”

“所以,孤不对魏钦用刑,在你眼里就是君子。”

“可以这么说。”

卫溪宸叹笑,默然转身,带人离开。

为何非要做她眼里的君子?做她眼里食言而肥的小人又怎样?不是能更快查明魏钦隐瞒身世的目的吗?

为何呢?为何在意她的感受?

一连的疑问化为没落与颓然,压在卫溪宸的左右肩头,笔挺的背脊微微弯折。

掌印大太监小声询问道:“殿下,可要对魏侍郎用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