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不同的道 蜀道难啊(第3/4页)
“天师垂怜……三清护佑……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速速显灵,助弟子……助朕……降下天罚,惩戒伪宸,灭其国祚,绝其苗裔……”范逸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双手不断掐着各种复杂而僵硬的法诀,身子随着咒语的节奏微微摇晃。
他已经这样念了一整夜。
不,准确地说,从几个月前,确切地说是从听闻大宸彻底平定荆襄,并将目光投向蜀中的那一刻起,他这种“修行”和“禳灾”就越来越频繁。
最初的范逸,并非如此。
他也曾经趁着西秦崩溃、南朝势力退缩的空窗期,聚拢信众,驱逐了南朝的守军,占据了成都。那时他也曾励精图治,整顿秩序,恢复生产,甚至学着招揽士人,想要在蜀中站稳脚跟,与东边的谯纵、北方的羌氐、以及潜在的强敌大宸周旋。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蜀中虽富,但经多年战乱,早已元气大伤,内部,天师道各山头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外部,谯纵在巴地站稳脚跟,虽不强,却也难以速吞。更要命的是,东方那个新兴的大宸,崛起的速度和力量,超乎所有人想象。
当姚兴、吕光、乞伏乾归这些名字接连成为历史,当大宸的疆域和兵锋日益迫近蜀地时,范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试图整军经武,但道兵打仗,靠的是一股狂热,野战或可一搏,守城、攻坚、持久则非所长。他试图联络南中的蛮族,或北方的羌氐,许诺共抗大宸,但收效甚微,他也曾派出使者,向大宸称臣纳贡,企图获得喘息之机,但大宸朝廷是只冷淡地退了回来。
挫败、无力还有对未来的恐惧,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天命”?
为何道法无边,却连一个小小的谯纵都收拾不了?
为何三清不佑,让那伪宸日益坐大?
于是,他只能求于诸神。
从最初的早晚课诵、祈福禳灾,逐渐发展到大规模的斋醮、炼丹,乃至如今的“请仙兵”、“下诅咒”。他召集了大量所谓的“有道之士”、“神通之人”入宫,终日探讨长生之术、呼风唤雨之法、驱神役鬼之能。
朝政已交给几个还算靠谱的弟子和旧部去打理,反正也打理不出什么花样。
军事必须找道兵符水护体,求天兵天将相助,否则,他没有一点信心和徐州军对拼啊。
他只要能通过更高深的道法,请来更强大的“仙兵”,或是那女人下最恶毒的诅咒,就能扭转乾坤!
为此,他耗费了巨量的钱财。宫中的用度可以省,军队的粮饷可以拖,但做法事的香烛纸马、朱砂丹砂、作为祭品奇珍异兽、方士的供奉,决不能少。赋税于是一加再加,各种名目的“道捐”、“法捐”多如牛毛。
百姓被强征去修建更加宏伟的法坛、铸造巨大的神像,田地荒芜,市井萧条。稍有怨言,便被指为“心不诚”,会“冲撞神灵”,轻则鞭挞,重则下狱甚至处死,家产充作“法用”——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都过得那么难了,那些百姓,凭什么过得安稳?
“陛下,陛下!”一个焦急的声音在静室外响起,是他的大弟子,也是目前实际处理政务的张元。
范逸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厉色一闪,咒语被打断的愤怒让他几乎要暴起。
“何事惊扰朕沟通上界?!”
张元隔着门,语气急促:“陛下,边关急报!白帝城、鱼复等处,发现大量可疑船只集结,似是伪宸水军,北面剑阁、葭萌关也有军情,说看到大队人马调动,旌旗招展,疑似伪宸大将郭虎旗号,还有……还有南充的谯纵,忽然尽起兵马,号称三万,三面皆有警讯,恐是伪宸大举来犯了!”
他踉跄着站起来,因为久坐双腿发麻,差点摔倒,扶住香炉才站稳,深吸了一口气:“传令各处关隘,谨守城池,朕即刻开坛作法,请六甲神兵下界,助我破敌,伪宸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
启元二十六年,夏。
成都府东南连,龙泉山一带,一场战斗刚刚结束。
此刻,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尸体——他们衣衫杂乱,大多头 裹黄巾,或身着绘有八卦、云纹的简易号衣,手中武器也五花八门,有长矛、朴刀,甚至还有农具,许多人脸上、身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涂抹着扭曲的符文,此刻已被血污和尘土糊得看不清。他们死状凄惨,多数是被战马撞飞、践踏,或是被锋利的马槊、长刀砍倒,很多人脸上还残留着冲锋时的狂热与狰狞,与死亡的惊恐痛苦交织在一起,表情诡异。
而胜利的一方,阵列依然严整,他们人数约一千骑,人披玄甲,马挂具装,就连战马的面帘都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这是大宸北路先锋军中的一支精锐铁骑,奉命扫荡成都外围,清除天师道军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