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这一碗水 太少了
二十年, 春初,长安,宫城深处。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石味,混合着陈年宫殿特有的木质与灰尘气息, 宫灯昏黄, 勉强照亮御榻上那道已极度消瘦、却依旧坚毅的身影。
久病多日的苻坚天王今天突然有了力气, 召见了群臣, 他斜倚在厚厚的锦褥上,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唯有一双眸子, 在此时亮得慑人。
太子苻宏、杨循及几名重臣立在榻前,个个面色悲戚, 屏息凝神。
有内侍监颤抖着捧来笔墨绢帛,置于榻前小几。
苻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儿子苻宏脸上, 那目光复杂,有遗憾、有审视。见太子被他看得心中发紧,太子身边的杨循忍不信稍微上前,并行以作支持。
苻坚微微勾起唇角,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但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与景略在一起共事时,那君臣相得的模样。
“扶孤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却异常清晰。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小心将他扶坐起,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靠背。苻坚喘息片刻, 积聚起一丝力气,伸出枯瘦的手,提起了那支狼毫笔,笔尖悬在洁白的绢帛之上,微微颤抖,并非力竭,而似有千钧之重。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渐渐粗重又竭力压制的呼吸声。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绢上游走,初始滞涩,渐趋流畅,力透纸背,竟隐现昔年横扫六合、意气风发的筋骨。
那是一份普通的遗诏,更是一篇对己、对后人的最后总结叮嘱:
“孤,氐人苻坚,承天命,御华夏,称天王,四十有一载……”
他微微停顿,又写了当年继位的过程,继续:“……自以为克承天命,欲效三代之治,混六合而一家,光复大汉旧疆。此孤之志也,苍天可鉴,百死不悔……”
“然,治国之道,知易行难。孤以宽仁御下,以诚待人,欲以赤心换赤心。惜乎,过柔则失威,恩滥则生骄。待慕容、待姚羌,推食解衣,信之任之,乃至授以重兵,彼辈豺狼心性,以怨报德。是以国家倾塌,非天不佑,实孤失察于奸佞,过信于虎狼,使北国子民,陷入兵灾,此孤之过也。”
他又写第二个过错,那是他心慕中原文明,急欲混同胡汉为一家,后来操之过急,人心未附,反而生了怨怼,他又不听劝阻,泛滥借钱,这才让关中根基不稳,民心离散,这是第二过。
自从兵败以来,他看山河破碎,众叛亲离,却没有能力再重整河山,这都是他昔日之失所造成的后果,每思及此,五内如焚。
写到这,他笔下越发沉重,却没有停留:“……今孤气数已尽,大限将至,无力回天。唯惧关中百姓再遭涂炭,徐州之主,雄才天纵,仁厚爱民,若天意有归,使林公得主神器,孤往九泉之下,亦无憾矣……”
“然,孤有一言相托:混胡汉、一天下,非为帝王之业,实乃苍生之愿。愿后继英主,能承此志,以苍生为念,以仁德为本,戡平祸乱,再造太平。使幼有所养,老有所终。如此,则孤虽败,其志可存;孤虽死,其心可安。”
写到这,他沉默许久,似乎是想加上什么东西,却最后只是轻叹一声,写下落款,然后接过太子递来的大印,盖于其上。
写完这份诏书,苻坚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笔从指间滑落,在绢被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他缓缓向后靠去,脸色有些灰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声音低沉:“吾死之后,勿劳民伤财,薄葬即可,你也无须继位,想投奔哪里,便去投奔吧。”
“父王!” 苻宏泣不成声,以头抢地。
所以,父王什么都知道。
杨循亦是俯首,殿内也是一片压抑的悲泣。
无论苻天王后期如何成败,在他们是经历过生死,受过他大恩的人。
苻坚的目光缓缓垂下,最后看了一眼那墨迹未干的绢书,他曾俯瞰北国、也曾痛失山河,该离去了,他与慕容缺、姚苌那一代人,该是离开了,以后的天下,该是那位所得。
这最后十几年,家国尽散,遇事总是遗憾后悔,如今下去了,也不知会被景略如何嫌弃。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二十年春三月,前秦天王苻坚,崩于长安显德殿,终年六十二岁。
消息传出,长安震动,许多的受其恩德的百姓为其守丧,悲恸不已。
……
徐州,淮阴。
林若很快接到了苻坚驾崩及其遗诏的正本,她细细阅读,沉默良久。
殿中僚属议论纷纷,有人言苻坚乃敌国旧主,当贬斥之;有人言其临终哀鸣,可稍示怜悯;亦有人言这诏书淮阴博物馆想收,主公看完能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