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这事好办 都是人家自愿的
在河间郡停留的几日, 崔桃简过得十分忙碌。
白日里,他与其他书吏一同参与由谢淮主持的短期“河北新政宣讲暨地方实务”培训。
其中有新颁布的《北地垦荒令》细则、户籍重新登记流程、田亩丈量标准、以及最重要的与地方豪强、坞堡主打交道的基本原则与禁忌。讲课的是一位在北方生活,经历了匈奴汉、北燕、西秦、慕容燕等四朝的老吏,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脸上每道皱纹都仿佛刻着故事。
“到了地头, 莫要急着摆官威。那些坞堡主, 手里有粮, 有丁, 有刀,他们认的, 是这个——”老吏拍了拍腰间佩刀, 又指了指自己脑袋,“和这个。先弄清楚, 谁是地头蛇,谁说话管用, 谁跟谁有仇, 谁又跟谁是姻亲。有些事,官府出面不如让他们自己‘商量’。北方和南边不一样,大家在坞堡过了几十年,同生共死, 习惯了都听坞主的, 不能随便硬来……”
崔桃简和周围的同事们听得专注,笔记做得飞快。
中间,南方来的年轻人们也没有全然只是听, 也会举手示意提问。
“请问前辈,他们愿意征地,愿意修重修水利么?”
“这自然是愿的, ”对面老吏怔了一下,迟疑道,“但最好不要耽误农时……也不要冬天修河,北方不比南方,会死人的。”
“请问前辈,他们抵制流民么?如果从关中或者其它地方徙人丁过来,他们会接受么?”
“这,要看多少了,一个村子,十来个外人,应是问题不大,毕竟撂荒的土地太多了……可若是五六十人,怕是要起些事……”
“他们能接受新种子么,我们不会直接推广,会用少量的地试种。”
“这没问题,土地甚多,都是地里刨食的,会珍惜种子。”
这些小问题还有许多,老吏先还有些自信,但问着问着,便有些招架不住,偏偏这些学生问题多的不行,以至于一下课,老吏撒腿就跑,那速度,让他们这些年轻人有些惊叹,本来准备追猎阵形上去堵人追问,可惜被领导阻止了,说他们在南方被教坏了,一点不尊老爱幼。
见追不了人,崔桃简又去找千奇楼的毛修之,想更深入了解千奇楼在北方的放贷案例。
“北方放货?没这业务啊。”毛修之皱眉道,“而且农人不会找大族,更不会找官府借贷的。”
他解释了一下,北方民间借贷,一般是乡里乡亲,坞里互助,哪怕还不上,也能用土地、房屋,甚至子女抵债;而大族豪强往往以借贷为名,行欺民之实,小民一旦借了“谷债”那是全家不剩;至于官府,那是比大族还狠的存在,大族至少要找个由头来收刮,官府是不需要这些,直接一纸文书甚至口头要求,就能让人全家皆无。
崔桃简听得眉心微蹙,嗯,这和他老家荆州的那些套路差不多啊,但——这好像也是他能处理的范围呢。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崔桃简与另外三名被分配至清河郡不同县的书吏,以及十名负责护送的静塞军老兵,骑着驮有行李文书的杂色马,离开了河间郡城,踏上东北方向的官道。同行的,还有毛修之等五六名千奇楼伙计,他们押着几辆满载货物、遮盖严实的大车,目的地也是清河郡。
两支队伍自然而然地合在一处,互相照应。
官道多年没有修缮,道路坑洼不平,沿途村庄大多残破,田野荒芜。偶尔能看到极远处,有细小的人影在田间缓慢移动,他们清理杂草,整理田垄。
无论时局如何危险,他们都日复一日,在这方寸之地中,在努求生。
毛修之骑着一匹驽马,与崔桃简并辔而行。
“这些村人结坞而活,平时是农,可一旦有落单的商路或者是行人,便能化身为匪,无论男女,皆会被他们抢了去,”他望着前方苍茫的原野,低声道,“北地战乱,男丁被一征再征,坞里多是老弱,壮丁稀少,不会放过任何进项。”
崔桃简看着这路上被挖出的大坑和陷阱,感慨道:“懂的,我懂的,当年千奇楼的商队刚刚入荆州时,还有随州郡的太守,专门拦路打劫呢,然后……”
然后主公放出了槐木野。
那位祖宗是真的杀穿了桐柏山,把那位太守和参与掠劫的郡兵们挂在城头,更是把人家的祖坟都刨出来。
那之后,至少在荆州,大家对千奇楼的商队都客客气气,做什么事都会先通知一声。
“对了,这道路肯定是要修缮的,”崔桃简看着毛修之,目光深情,“毛兄,按理,千奇楼的商路,都是可以申请修缮款的,对吧?”
毛修之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敛了起来,严肃道:“桃简弟,这郡县既然已经在徐州治下,那县里修路铺桥,缉拿盗匪,都是常理,怎么能让我们千奇楼出钱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