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北方之变 就这样吧
长安, 夜静,冬深。
杨循决绝离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殿内死寂, 只剩下铜漏单调的滴答声和苻坚粗重而艰难的呼吸。他僵坐在榻上, 一动不动, 夜风卷入房中, 案头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阴暗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周围的侍者早就被吓得僵硬, 恨自己居然还要喘气, 又恨那杨大人居然如此傲慢桀骜,对君王说出那种不敬之语, 真不怕族亲被牵连么?
苻坚到底没有追究杨循的冒犯,他甚至反而有些明白, 在这个时候, 还有胆量对他怒斥的人已经不多了,几曾何时,景略也是这样与他争吵,不给颜面, 一意而行, 那一瞬间,他仿佛在那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景略的影子。
若景略在……
想到这, 无尽的羞愧便涌上心头,景略死前交待,他竟是都未听进去。
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否则,死后又有何颜面去见景略……
如今这长安局面,容不得他再一意孤行,就算积业守不住,他也要守住长安百姓,否则,若是城破,他都不敢想会是何等局面。
于是,次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诏书,从深宫发出。
诏书内容简练而沉重:准慕容鲜卑各部,即日整备,由慕容缺统领,东出潼关,前往河北,“绥靖地方,平抚叛乱”。诏书中,苻坚甚至罕见地用了“仰赖道明忠贞,克竟全功”这样的词句,这几乎都是带着哀求了。
消息传出,长安震动。
那些尚且忠于苻秦的氐族老臣闻讯,如遭雷击,纷纷冒死入宫哭谏。
“天王!此乃纵虎归山啊,慕容缺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其一旦出关,河北必不复为国家所有!”
“天王三思!关中虽困,犹可据险固守,若失河北,则大势去矣!”
“天王岂可因一时粮草之困,而行此资敌之举?!”
当然,更多的大臣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们明白,至少这一年半载,长安最大的危机便算是解开了,但也明白这事不能夸不能赞,只能默默闭嘴,感慨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
而此时的苻坚,心已死灰,他听着这些哭天抢地,面无表情,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孤意已决……无需再议。”
他当然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关中的二十万慕容鲜卑,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脓疮。与其让他们在饥荒蔓延时在关内作乱,不如……不如便让他们去河北,与那些叛军、拓跋鲜卑互相消耗吧。
至于统一天下,他已经放弃了。
或许,他就是放弃的太晚了……
他又无古之秦朝的六世余烈,怎么能指望三五十年就一统天下呢?
为何天下人要分五胡、辨胡汉,他哪里又不配当一位明君?
天不在吾啊!
……
长安,慕容缺府邸。
当诏书送达时,慕容缺正与儿子慕容令、子侄慕容楷等人密议。手里的诏书,他反复看了三遍,脸上没有任何狂喜,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人。
“天王……终于撑不住了。”慕容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曙光的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即刻传令所有慕容部众,轻装简从,只带兵甲、马匹、一月口粮,其余财物尽数舍弃!十日之后,全军疾行,直出潼关,一刻不得延误!”
“父亲,为何如此急切?不如稍作整顿,多携粮秣……”慕容令有些不解,二十多万的鲜卑部众啊,扎根三年多了,哪是说搬就搬的?
“蠢材!”慕容缺厉声打断,“天王此举,乃断腕求生之策,其内心必不甘至极,此刻他无力阻拦,乃因城内缺粮,我军势大,若我等拖延,待其缓过气来,或关中流民形势有变,他随时可能反悔,关闭潼关,如今河北大变,正是风起之时,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慕容令称是,但又踌躇了一下,小声道:“那,慕容暐该如何,可要在路上……”
他在劲边做了一个手势。
慕容暐是北燕灭国时的亡国之君,如果他也去了河北,那慕容家就有两只正塑,到时又会是个巨大的隐患。
慕容缺沉默了一下:“慕容暐必会留在长安,天王不会让我们与他同行,罢了,这些年天王待我不薄,若在关外起事,我定不会动关中之地。”
苻坚是懂他的,知道他会如何选择。
他明白,若按苻坚对他的恩,他应该帮助西秦平定这战乱。
可是,不行啊。
他是慕容家的王族,他不能看着慕容氏沦落,不能心安理得地为灭了自己故国的人争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