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新环境 新的震撼
淮水东流, 舟行千里。
巨大的官船驶入黄河,再折向西南,溯流而上,直指洛阳。
四月的北方, 全然不似淮阴的温润, 河风带着料峭的寒意, 吹拂着船头学子们的衣袍。
船行至卞河入黄河, 水流渐急, 逆水行舟变得艰难起来。船工们收起了船橹,巨大的官船缓缓靠向岸边。
岸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纤夫队伍迎了上来。
眼前的景象, 让船头原本还带着几分新奇与兴奋的学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河水之畔, 黄土坡岸。数十名精瘦的汉子,赤裸着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和风霜的痕迹。他们接过船上甩来的纤绳, 熟练地挂在肩上,瞬间,粗大的纤绳被绷得笔直,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深深勒进他们的皮肉的老茧中。
汉子们低着头, 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脚掌深深陷入松软的黄土,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沉重的脚印。他们口中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屈的蛮力,如同负重的老牛, 缓慢地将身后庞大的官船向上游拖拽。
“嘿——咗!嘿——咗!”
号子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船上,学子们倚在船舷,凝视着岸上这群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汉子,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肋骨在单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为了节省衣物磨损,他们甘愿在初春的寒风中袒露身躯,仅靠肩上那层磨砺出的厚茧对抗着沉重绳索。
时间在沉重的号子声中缓慢流逝。一个多时辰后,船行至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纤夫们终于得以将纤绳套在岸边凸起的石柱上,暂时歇息。他们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粘在皮肤上。
船停了,但跳板并未放下。学子们忍不住聚拢到船头一侧,看着岸上疲惫不堪的纤夫,议论声低低响起。
“天啊……这活计,太苦了……”
“他们……怎么这么瘦?”
“淮阴的纤夫,虽也辛苦,但一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有力气。这些人……”
“我们能不能下去帮帮他们?”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道,语气急切。
“万万不可!”一旁的船老大连忙劝阻,他显然见惯了这种场景,“小哥儿们,拉纤是他们的生计,也是门手艺!没练过的生手下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容易受伤,给他们添乱子!这河岸陡峭,水流湍急,万一有个闪失……”
“那他们拉这一趟,能得多少钱?”苏瑾忍不住问道。
船老大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一里路,一文钱,一天下来,能有二三十文。”
“二三十文?!”学生们惊了,有实习过的忍不住道,“这也太少了!淮阴那边,一里路最少五文钱!高的能到七文!”
“那能一样么!”船老大解释道,“淮阴是什么地方?天下首富之地,船多得挤不下!停船靠岸都有时辰限制,拉慢了,误了时辰要罚钱不说,在入了淮阴郡后,淮河水道就有配额,没配额连船都开不进去!船东们恨不得用牛马来拉纤,多花点钱请纤夫快点拉完,省下配额多跑一趟船,赚的何止这点纤夫钱?自然舍得给高价!”
他抬了抬下巴,:“可这地方……给口饭吃就有人抢着干!拉纤已经是这里顶好的活计了!他们的鸡蛋、肉食,但凡有点好东西,都恨不得卖给咱们这些过路的船商,多换点粮食填肚子!一文钱一里,我们出的已经是这洛水沿岸最高的价了!只有最有力气、最有经验的纤夫,才有资格给我们拉船!”
一片寂静。
学生们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阴郁。
见到人真正活着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赤裸的脊背、深陷的脚印、枯瘦的身躯、可怜的报酬……就会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愤怒,那是一种想要改变世界的冲动。
这种冲动让他们恨不得立刻下船,就在这里随便找一个郡县!用他们在徐州学到的知识、方法,去改变这一切,让这里的百姓也能穿上暖衣,吃上饱饭,让纤夫们也能像淮阴同行那样,凭力气赚得一份体面的收入!
然而,寒风吹过,面对船下波涛,冲动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恢复冷静后,他们也都明白徐州的好,不是凭空得来的。那是靠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财富、严密的组织秩序和强大的武力保障,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没有这些根基,没有主公林若的运筹帷幄,没有静塞、止戈军的铁血守护,他们这些学子,纵有再多的想法又能做什么?
不过是纸上谈兵,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