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青史之下(第2/3页)

要谋圣来说,司马迁不愧是汉武朝人。汉武帝在国策和政治上的壮志被太史公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文学与历史上,往后所有王朝,历代史官,再没人有这样的笔力和气魄。

刘邦见满纸“太史公曰”,忽然又笑起来:“司马迁这样的史家,某种意义称得上可怖。”

据天幕透露出的看,后人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史记》相关。最多是其父亦为太史令,没有平生轶事或私人生活,后人对他的全部知识,都来自史官本人的书写。

而这无数个太史公曰……张良轻声说:“书史者竟与青史永存。”

【在文学和历史之外,这本传世之作的诞生还承载着史官自身的意志。】

《报任安书》。

这封信件似乎选自后世课本,观者皆从课本小字间读到司马迁生平经历,不知史者惊呼其遭遇,汉武臣子和李陵面面相觑。刘彻和座旁史官对视,又各自瞥开,不置一词。

【死生常见,对之深切思考挣扎过的罕有。在当时的律法规定下,司马迁要么接受宫刑,要么花钱赎罪,要么直接死。钱是掏不出来,他认为腐刑“自古而耻之”,按气节可以悍然赴死,却依然活着,为了什么?发愤著书。

是恨私心有所不尽,如果自己平庸地死去,文章便不能显露后世。

汉武无疑是伟大的光耀之君,但对后来的司马迁来说,无论君王还是世名都不再能影响他,摆在他面前的是存活和赴死,而他选择崇高的宏愿。

从这个角度看,太史公所谓的“成一家之言”绝非狭义的只代表个人观点,而是更广博——司马迁比任何人都清楚支撑他活下去的是什么,君权和命运都无法阻拦。为了达成这个信念,“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偌大青史,不过生死。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他终究实现了所求。

肉身消亡后,精神仍长存。

而这,便是青史中轻于鸿毛又重于泰山的,文与史。】

天幕之下,震动者有之,困惑者亦有之。对司马迁来说活着太过痛苦,生与死的界限都不那么分明,哪怕后人说了他的决心与意志,依旧引出惊疑之声。

“寻个理由苟活于世罢了,文人借口。”

“史书而已,有或没有,与我们何干?”

未央宫中,刘彻作为司马迁不畏强权生平中那个被反抗不屈从的对象失笑。

横竖今世不会再有李陵之变,他一揽袍袖,凝视这位脊骨挺直的臣子:“哪怕没有挫折剧变,你也有未尽的私心与未完的史书?”

司马迁道:“从来都有。”

“虽万被戮,可有悔哉?”

太史公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话已叙尽,天幕中字迹又变。“史”字未改,“文”字由戏文变至公文,诗文换至文学,最后幻出一个“人文”。

光幕场景到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后世,水难中的人墙,天灾后的救援,节庆时欢宴,闲暇时静眠。追求广大浩瀚者攀登绝险,静好处只有街边抚摸猫儿的孩童。

其后跳转,跳转,现代的楼宇,古老的墓志,后世的君子,今世的来客。

史书翻遍,没有人文的历史冰冷漫长,翻至最初又到秦,书页撤去,留下一枚指纹。

为始皇帝造兵马俑的一位工匠端详后,轻轻按了上去。

空中光焰灼人,历朝都意识到什么,尽力挽留,却拉拽不住时间。

最末的节点,一对姐妹的女史终于编撰完成将付刊印;最初的时空,歌罢载驰的夫人对着万古苍穹抛出一枝玉兰。

李渊狂奔出殿,对着天幕声嘶:“那个女帝……我还不知她是谁!”

李世民沉默着走到他身边,说她无处不在,是一柄哪怕不在大唐,也势必会落下的剑。

太上皇几欲癫狂:“你就不怕她听完天幕再也不会还政李唐?万一又有后来者效仿?”

“何来不灭之王朝,”唐宗对父亲说,“天地已变,您以为往后还会是某家之天下?无非爱民者能维持江山。”

甚至不止她,不止那位女帝,还有无数和她一样的太后,都在静默地、永恒地凝视列位君王。

“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罢了,该回去办公了。”秦朝君臣喟叹后各归其位。

嬴政远眺消散中的天幕,遥想那道千年后才会重逢的红色:“关山尚远……何日抵之。”

历史毕竟对初创者抱有厚爱,冥冥中答复,无非青史之下。

史家漫笔,百代共闻。

刘彻高坐汉宫,已猜到其他位面的声浪,淡淡道:“历史于此处转向。”

时间再向后。

人们阅读过去与未来,规避已发生的,又犯下新的错误。无数位面的君王企图将封建王朝永远延续,史书晦暗处被涂抹,但新的种子被种下,随风长成绵延不绝的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