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⑤
【元稹的张生自比说之所以为人深信, 除了错误的求证,也有个人形象和其他绯闻强绑定的缘故。薛涛,这个前面解释过,《云溪友议》远隔多年捏造的艳闻, 今天结合真实历史情况往细里深究一下。
先是《云溪友议》其书, 志怪故事和文人八卦齐聚, 后来被评价“失于考证”、“诲谑古圣”,属于文人激情创作产物,大多是草野传闻,不能尽信。
再看其中对元薛相关的记载:元稹听说西蜀有才女薛涛,心中向往, 任监察御史时请求出使剑门, 但职责范围也接触不到。等到他担任拾遗, 府公严绶为之牵线,常遣薛涛前往,二人相识,分别,赠情诗。
从元稹个人在官场的经历看,元和元年, 元稹任左拾遗,上了一堆奏本支持监察御史裴度,为宰相所不满, 同年就被贬走,因母丧回乡丁忧。
元和四年回到工作岗位,当了监察御史, 三月前往剑南东川查贪腐,得罪一堆人, 被排挤到东都洛阳的御史台。等到七月,元稹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上了新奏书,和“及为监察,求使剑门……及就除拾遗”的记载完全矛盾。
而传闻中严绶在元和四年帮元稹结识薛涛,也与史实不符。严格来讲,直到元和六年严绶出任江陵节度使,才与当时是江陵士曹参军的元稹有所往来。
流言的另一位主角薛涛身在西川,地理位置远得很,元稹一没高铁坐,二没水浒戴宗日行几百里的本事,当然没有和她见面的可能。时任节度使为武元衡,荆南的严绶手伸不了那么长。
元稹当时作出的诗也能稍微展示他入川后有多忙,“文案床席满,卷舒赃罪名。惨凄且烦倦,弃之阶下行。”满床都是案卷记录,工作尽头是烦得到处乱转,没有丁点约会的空闲。】
朱棣抚掌,光看元稹在元和几年间的官职变动,上疏,被贬,查贪腐,被排挤,再上疏,可称不易,却被街巷口舌所毁。
时至今日,记得他在东川平反冤案之人甚少,红粉知己的空话却漫漫。况且,他记得元稹从东川归来被贬不久后发妻便身故,方有《遣悲怀》诗组……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在皇位上感慨,左右臣子见君王面色变幻,对视几眼,默默颔首致意——陛下这是同病相怜了。
虽非年节岁首,但为抒解郁气,白居易仍觅一古镜,怀镜胸前默问,再出门听人言,以听到之言占吉凶未来。
天幕正絮絮叨叨说话,四周俱寂,他在友人“卷舒赃罪名”的境况中烦倦而行,终于听到声息。隔墙小童正低声念诵着他抄录多日,传散天涯的元微之之作——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我可俘为囚,我可刃为兵。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
古镜寒幽,未破也有明光,他低头望去,从中捞出一片清白月。
【传说中元稹与薛涛互相唱和的情诗也并未收集于他的个人诗集中,大多为假,没有更多实证。身为当时文坛的风云人物,总要有点小烦恼,元稹就和白居易抱怨过自己的诗文驳杂,有人冒名顶替,写宫词百篇杂诗两卷说是元诗,仔细勘验,无一篇是。
他的知交白居易也有类似的困扰,写《白氏长庆集》还要在后续中再三强调“若集内无而假名流传者,皆为谬耳”,顶流难做啊。
再回到《云溪友议》,除了元薛恋情,作者还首创了另一桩绯闻,说元稹正打算派人接薛涛时,遇见了刘采春,似忘薛涛而赠采春诗。此诗也未收录入诗集,且无旁证,刘采春已有夫婿,二人并无更多交集。
风流韵事到此告一段落,再转向婚姻。不得不说,元稹是个满身黑锅的人,不结婚吧,说他玩弄女性又狠心抛弃,结婚吧,说他巧婚负心,纯粹的薄情郎。
“巧婚”之说,指的是元稹为求显宦,抛弃落魄贵女莺莺与高门韦氏结亲。莺莺相关已剖析过,而“巧婚”一词很值得玩味,当时韦父是太子宾客,但已有退隐之意,元稹写诗赠岳父,称对方“常言退休之志”,没有进取之心,他的官职也一直在校书郎徘徊,没有被岳家大佬带着越级升迁的迹象。
元稹悼亡诗中的“贫贱夫妻百事哀”被断章取义为贫困夫妻事事悲哀,多年来被用于警戒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纠其原义,贫贱夫妻一词他在祭文中就有所提及,婚后始知贱贫,然不悔于色,不戚于言,因而是“诚知死别之恨人人皆有,但你我是共苦夫妻死别,更觉哀痛。”
困苦至此,与负心另娶高门之说又有所矛盾。韦丛去世两年后元稹纳妾,再过四年再娶,我们无从评判这种婚娶对错,时代局限性这个词老生常谈了。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今人读悼亡诗,感当时情谊者有之,觉文学伪饰者有之,见仁见智,但有些谣传却不必。剔除误传的,据史料判断真实的,才是我们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