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②(第3/4页)
她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不为先人和神灵接受,才会求诸外人,和鲁镇的其他人哭诉儿子的死亡,留下“我真傻,真的”的长久慨叹,可周围人其实也是在品味她的痛苦。
卫老婆子最初讲述祥林嫂后来遇到的悲剧,是种分享人间奇事的心态,斯人斯事足够吸引注意力;后来祥林嫂自己讲,众人听着,为她淌眼抹泪,是因为她是当事人,对痛苦的感知和事件的陈述会更细节;再往后打断她的话题,则是因为听烦了,已经从祥林嫂的眼泪中得到了足够的乐趣填充无聊日常,就对她失去了兴趣。
等到人间都抛却她,柳妈和她代表的宗教自然就成了唯一愿意倾听她的救命所。而祥林嫂被其他人扼住的命脉在何处?她的婚姻,她作为寡妇要守却没有守住的所谓贞洁。
咱这封建礼教别的不说,管起女人很来劲。丈夫死了,你怎么能另嫁他人呢?柳妈知道她恐惧什么,因而讲述阴司鬼蜮,断言她死后会被两个男人抢夺,要赎罪来偿还。可真论起来,祥林嫂原本是不愿嫁的,前婆婆为了钱财将人卖了,罪恶其实不归于她本人。
最恐怖的却不是来自柳妈的劝告,而是群体性的——众人对待归来的祥林嫂的态度很一致,所有人都默契地认可、传递同一套价值观,这样的大环境,才是她精神受刺激的元凶。】
时代的麻木与旁观者的冷漠将人威逼至死,刘禹锡摇了摇头,放下酒杯,对案柳宗元神思不属,已随文字进入新一重心境。
“此妇之悲,竟比永州捕蛇者更甚三分。”良久,友人才回过神来感慨,“苛政猛于虎,而礼教之缚、世人之冷,竟如寒刃凌迟,令其一息尚存,可魂魄已然死去。”
刘禹锡认同道:“观其反复言幼儿丧命状况,字字皆血泪,非亲历底层苦者不能书。可世人看她正如天幕之言,品味她的痛苦,你曾遇的捕蛇者尚有糊口之力,自立之本,可我看这位祥林嫂,虽然能做工谋生,精神上却无立足之地。”
柳宗元更痛切:“此妇之厄,犹甚于捕蛇者。礼教食人,酷于永州之蛇!”
女帝放下酒杯,严格来说,这篇文章中除了将祥林嫂强行带走二嫁的婆婆,鲁镇并没有其他人在**上对她造成伤害。恶人好似只有婆婆和将她引入歧途的柳妈,可所有人又都为她的死亡出了力气。
不杀生的信女柳妈,却能问出私密的婚姻之事,镇上其他人也用祥林嫂的伤口近乎暧昧又讽刺地调笑她。不过是再嫁罢了,在大唐是常事,后来的宋据说也有二嫁的皇后,如何就让被逼无奈的贞洁扼杀了活生生的人命?
从讲述文学开始,她就知道后世王朝一步步扼住了女人的咽喉,折断了女人的笔,到最后,竟然成了绞索,甚至要偿还不贞的罪责。
【大家对其他人的作品再不熟悉,也应该熟悉鲁迅的作品。在《狂人日记》中,他石破天惊地提出过一个观点,说历史写着的“仁义道德”,字缝里都是“吃人”二字。
“吃人”在那部作品中被呈现得很直观,在本文中,虽然没有提及,但读者看了就明白,祥林嫂这个寡妇并不是死于凶杀或贫寒,而是同样死于这“仁义道德”中的“吃人”。
近现代读者解读这篇文章,通常认为祥林嫂是被四权迫害致死的。哪四权?夫权,她嫁了人,就成了丈夫的附庸,不能自主命运;族权,丈夫虽然死去了,但她还是无法逃离丈夫的宗族,他的母亲依然能支配她的命运。
神权,哪怕往事都已经过去,不可见的神灵依然在恫吓没有真正醒来的人民。可以说她封建,如果不迷信,其实这些都奈何不了她,但这并不是她的错误。钱花出去了,门槛捐了,可受到的歧视没有变少,她会认为是神明收了钱不办事,还是认为自己的罪孽太重难以偿清?答案是很明显的。
最后,是政权。封建统治阶级压迫老百姓是老生常谈了,常用的手段就三套,政治上,经济上,思想上。《祝福》的写作背景是辛/亥/革/命前后的旧中国农村,地主依然占据着大量土地剥削农民,宗族和保甲制度让他们的权力更坚固,三从四德的封建思想更是泛滥,亟待吃人。
结合祥林嫂故事的时代背景,其实不难看出,她做工的主人家鲁四老爷正是靠剥削与她同样的贫农维持生活的。虽然原文没有直接提及,但当时代的地主几乎占据了农村绝大多数的田地,乡绅们摆着书本却不干人事,收着百姓的地租又雇佣失去田地的女人做长工,还觉得不满足,要从精神上将对方践踏一番。】
……后世人说来说去,怎么革起乡绅的命了。
作为她口中封建社会的古人,普天之下,但凡家中有些许资产,都逃不过这么个身份。怪道天幕要说看待历史的角度呢,从这层面看,许多人都是剥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