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⑨
【叔本华曾认为悲剧主要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恶人制造的悲剧,反派个人的恶毒和阴谋让大伙都没好结局;第二种是命运悲剧,不能怪罪任何人,机缘巧合导致了悲伤的结局;第三种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恶人, 只和人物的命运和地位有关, 大家站在各自立场上做各自的事, 悲剧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王国维在读《红楼梦》时,就认为这本书属于第三类悲剧。书中固然有这样那样不同立场的人,也有小奸小恶私心作祟,但并没有哪个节点是致命的。“不过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 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 命运和人性//交织的必然结局, 因此他认为红楼属于悲剧中的悲剧。
贾母和王夫人的偏爱,贾府各人的态度与立场,哪怕是打牌聚赌的婆子,从他们的角度来说,行事和言论都能自圆其说。宝黛的爱情悲剧不单止步于阻挠,也绝非互联网上大吵特吵的宝钗从中作梗, 而是贾府代表的封建社会就容不下这种自由爱情,也容不下纯美的女儿国。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 曾为歌舞场。锦绣成飞灰,《好了歌》唱的,正是这种悲剧的必然性。
都说曹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一路上在角色的诗文和言谈里埋了无数暗线,大伙多想看他要怎么把这种悲剧式命运层层揭开啊。结果一翻书, 嚯,正好在抄检大观园抱屈夭风流误嫁中山狼这儿卡住了。
惊天巨坑啊,闻者流泪啊,惨绝人寰啊,刚掀开帷幕一角,迎接读者的就是后四十回丢失了这么个千古噩耗。要么张爱玲说呢,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但凡读过的,都觉得可太值得恨了。】
分明是晴天朗日,怎么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众人正品得如痴如醉,几陷一场大梦,为书中人拭泪或作文,结果天幕说着说着,当啷一句“红楼后四十回丢失”正正劈下。神思不属的听众瞬间回过了神,历朝历代所有人心中都涌现出了同样的念头。
呜呼!天幕误我!
带来如此奇书,不能完整观看已够残忍,只盼听个结局慰藉神魂,没想到它居然本就是无尾之书!
李清照再次生出了“怎一个愁字了得”的情绪,却是寻寻觅觅千百年也寻不到了。在她看来,许多作品都能从开头望到结尾,终章有没有写出、写成什么样都没什么差别,可《红楼梦》却是不同的。
明明它后四十回已丢失,该预示的早在角色言谈举止和字里行间透露,可谁看完那些前言不想再看完后面的故事?悲剧如何演变,女儿国如何碎裂,吟诗的女儿们如何走上已知命运……她幽幽长吁,从今日起,她也要恨红楼未完了。
以血调墨之作,却又遗散人间。
许多位面的文人都发起狂来,难以遏制那种抓心挠肝的焦躁,到底是谁夭亡,又是谁所托非人,后人怎么话也说不清!无数人拉过身边孩童殷殷叮嘱:“天幕再放《红楼》时,家祭无忘告乃翁!”
曹雪芹看看书案,又看看天幕,半日才缓过神。伏案十年增删数次的作品,竟没能完整传到后世么?念及当今时局和文字上的严苛,他皱了皱眉,开始盘算保存方式,至少该多备个底本,莫生出《永乐大典》那样的事。
可若故事未写完,后人又该怎么完整解读其中人物?想到天幕口中甚么“互联网”大打出手的话题,曹公只觉不妙。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试图改正贾府风气的探春随着诗社寥落逐渐隐去远离,王熙凤的才干最终伤己,殊途同归到作者唯一的主题,千红一窟,万艳同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留给曾经盛景的,无非一句“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和由人添补的后四十回。
但要说白茫茫大地和万艳同悲中、乃至整个古代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两个女性形象,无非是此书中的两位。出世与入世,草木与金石,似乎多有不同,却又融洽相知。
关于她俩,学术上的研究很多,争议也很多。像宝钗,近年网络矛头指向者,围绕她的评价很多是“掺和他人爱情的心机女”、“伪装贤德的假好人”、“往上爬的野心家”。就很矛盾,多面体不在快乐星球在大清。
而黛玉的刻板印象也成堆,小心眼,爱哭,清高无容人之量。曹雪芹说咱要写点儿美的,写各种各样的女儿形象,有心之人挨个审判过去,说咋就都不是完美角色呢。】
……这有什么可争的,曹雪芹是要为闺阁昭传之人,怎么红楼传到后世反而成了个审判录了。
金圣叹备了花生米和豆腐干大吃大嚼,看天幕乐出声:“《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原本以为其他书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今日方知,天下竟还有《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