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中外女性文学(第2/2页)

许穆夫人在许国听闻母国城破名存实亡,请求丈夫出兵救援,无果,臣子亦在她归国途中纷纷拦截,夫人于愤慨中执笔,被记于《左传》,也成就了《诗经》中唯一一篇作者、时间、政治背景都明确的作品。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人行田野中,见到垄上茂盛的麦子,原本是极富生命力的场景,但对许穆夫人来说,这样的景象无异于“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故国古都皆付战火,熟悉的亲人也已离世,自己欲求助大国却被阻止,只能登高采摘贝母来怀恋。

余光中有一首《招魂的短笛》,讲游子哀思,说“魂兮归来,母亲啊,异国不可以久留”“魂兮归来,母亲啊,来守这四方的空城”,被评极得《楚辞》深味。

这位被阻拦在归国途中的夫人大约也可以吟咏故国柳巷孤坟,在哀歌的梦中唱我心则忧,但她说的却是“许人尤之,众穉且狂。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阻拦我,指责我,幼稚且狂妄,思虑千万条,不如我亲自行动一场。

于是这位夫人留下的,不是笼在烟雨之下的哀愁,不是隔空凭吊宗国覆灭的愁苦,是“载驰”二字。摩西分海尚需神力庇护,而她以坚定的意志辟开众人,策马奔驰向救国的路上。

《左传闵公二年》记,许穆夫人赋《载驰》,齐侯许帅车、甲士戍曹,赠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

后世论文研究她,写异乡之情,卫女思归,吊唁之举是否合乎礼制,但周礼在此处也只能成为夫人行路途中缀于衣摆的蔓草,稍稍拂去即可。

毕竟,周的万世千秋也不过八百年,许穆夫人载驰而去,却有石中击火,灼烫至今的气魄。】

长孙皇后翻开《列女传》叹息:“最初齐、许皆有求娶之意,夫人早意识到乱世强者为雄,齐卫联姻可定车驰之难,奈何卫侯短见,将之许以许国,后来果如夫人所说。”

李世民亦随她叹息一声,古往今来许多国君帝王,才德甚薄,不如姊妹,更比不上他的皇后。许穆夫人之言如当头棒喝,爱国救国,危亡愤懑,皆在此间了。

青梅软齿,李清照坐在秋千上,盯着天幕中飒爽的女子画像,她尚年幼,《诗》是读遍了,诗还没有读遍。

古往今来男儿忠贞之心报国之意太多,她阅三千卷,也看了三千遍萧瑟风雨,但没有一篇真得心意。父亲笑她毕竟未知世事,不懂兴衰,但她看过天幕中的靖康。

李格非忙着整理书堆,随意问她:“那你看完靖康又有何感?”

风摇草动,江河奔涌,他听见女儿说:“不为许穆,必思项羽。”

【虽说现代社会已经把爱情看得很轻,比起谈恋爱大家更乐意把时间耗费在取悦自我上,但爱情毕竟是文学史上永恒的母题之一,说诗三百,自然也不能不谈论爱情。

上古时女子在爱情中如何表现?摽有梅,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求爱时说树上的梅子快落尽了,你我的年岁也将流逝,想追求我的儿郎不要再等待。恋爱时又爱而不见故意躲避,让情人徘徊找寻。青年出门打猎,巷子里就像没住人一样——其实就是拉踩其他人没有青年英俊罢了。

热烈,鲜妍,狡黠,欢快,我们尽可以将所有明媚的词用于形容这些少女,但《诗经》毕竟记的是民间万般事,除了甜美的恋人心许仍有失意苦楚,思妇弃妇。

将仲子要惧怕人言可畏,日月下悲诉愁苦,君子于役,妻子就盼归到不知年月。但多的是“尔不我畜,复我邦家”的女性,也多的是“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决然。

风行的歌谣可以窥见民生,因而我们唱《硕鼠》的贪婪,唱《伐檀》的剥削,而诗三百中的女性却有百般面貌。

少女,新娘,弃妇,明//慧,活泼,哀苦,有柔顺不知反抗一条路走到黑的,也有坚强独立将旧事旧人抛开舍弃的,亦有丹心猎猎,策马疾驰而去的野火一握。

总归我心匪石,终有奋飞之意。】

在天幕未曾映照的,最古老也最久远的时代,万古青蒙蒙,无论秦汉还是魏晋,都尚未到来,人们只知商周明月,不道春秋。

思归的夫人俯身掬起一捧故国的水,热恋之人埋怨情郎来迟,颜如舜华的女郎佩玉琼琚,羞涩的女儿对着天空与田野歌唱。

自此,便有了《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