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山河宴·千山(第2/3页)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中原人怎么活。
活过洪水,活过大旱,活过地动山摇,活下来,然后继续活。
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股子想要掀翻桌案、用武力恫吓的躁动,被不知名之物捆了、锁了。他慢慢坐回席位,不再看那个假笑的中原女子,只抓起银壶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流淌,也冲不散他神色中那前所未有的怔忡。
还有一个人,也在盯着沈揣刀。
赵明晗看见了,垂眼,藏住了一个冷笑。
盛宴继续,沈揣刀这个主事之人不能离开太久,又匆匆退了出去。
河南道的炸紫酥肉、牡丹燕菜、扒广肚,化作了“金炉披霞暖岁开,天香国色纳福来。玉釜凝脂丰稔兆,山河至味汇春台。”被端上来,炸肉香酥,燕菜滑润,扒广肚更是柔嫩醇美。
只是伴着那两个“女官”的言语,这些佳肴吃在人的嘴里,就是会让人想起曾经暴雨成灾千里绝收的中原大地。
四川道的大刀白肉、香麻豆腐、太白鸭和清拌笋片,也在这天下一等一的华贵之地成了“素练飞霜刃生光,朱衣点酥瑞满堂。诗仙载福樽前驻,碧簪承露岁华长。”
伴着章圣四年的虫灾,和太后令百姓扑杀蝗虫为鸡鸭鱼塘饵食的旨意。
贵州……
广东……
广西……
一道道菜肴,一桩桩旧事,一片片被摧毁又重建的山河自岁月深处走到了柳姮的面前。
让她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走神。
沈揣刀,真的将山河汇于宴中奉到了她的面前。
不是真正的山川河岳,不是她之前以为的万里雄图。
是支离破碎后,复又凝起的味道。
天禧元年,天禧三年,天禧六年,天禧七年,章圣元年,章圣四年……
被沈揣刀藏在屏风后面借于光影的,是全国各地曾有过的灾患,更是她的过往。
是她柳姮,一个二嫁入宫做了皇后,做了太后,临朝称制,自称为朕的女人的过往。
她知道那些灾殃,她夙兴夜寐,想着如何能解了各地危困,她杀贪官污吏,她追究大臣罪责,山河有隙,是她曾经于此间伸手,将之弥合、修补。
“山河”是她的,过往也是她的。
她在提醒她,她是与这万里山河有过无数过往的女人。
“不是忘了,亦不是淡了,只是亏于年华……不去想了。”曾在灯前的老者这般说过,这话,也是沈揣刀那个工于心计的小丫头精心设计的。
她在提醒她她那些因年老力渐衰,因囿于后世史书,因念及和先帝情分而压抑的野心。
“真是……往朕心里刺了好锋锐的一刀啊!”
第十八套“小宴”,是沈揣刀亲自带人捧着食盒送进奉天殿的。
此时,众人已是酒酣腹饱,倦怠懒言,纵使对最后的菜肴还有许多期许,也有些提不起精神了。
薄薄的鸭脯肉泛着咸香,小巧的狮子头嵌了笋丁,一盅清爽的豆腐丝,还有三个寸大的小笼包。
倒是堪堪能替这一场激荡的盛宴收了尾。
沈揣刀穿着太后赏赐的通袖大袍跪地,口中道:
“惟愿:‘澄江净练启新象,天地和同纳百昌。经纬织成丰稔年,万象在抱颂无疆’。”
“好。”年轻的皇帝陛下轻拍桌案,“好一个万象在抱……沈司膳,你今日所办的宴席,朕很是喜欢,来人,将那对安南进贡的红宝孔雀簪……”
太后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万事皆要有始有终,如今宾客未散,你就要赏赐沈司膳,还是早了些。”
皇帝转头看向自己的母后。
他的母后没有看他。
柳姮在看着沈揣刀。
她不会让这个女子进她儿子的后宫,也不会让她留在京城。
这样的一把刀,按说,她该收于匣中,免得伤了她的儿子。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母后,沈司膳之前的应对甚是得体,朕觉得她该赏。”皇帝语气坚决。
柳姮笑了下,仿佛儿子还是个孩子:
“罢了,既然皇帝你这么说了,沈司膳,你想要个什么赏赐?”
沈揣刀跪在地上。
她看见自己的衣摆贴着奉天殿的石砖。
她伤痕、老茧遍布的双手正撑着这世上最金贵的地。
从很久之前,她就在等今天了。
那是比她冒着风雪千里奔赴京城更久远的之前。
比她第一次受到太后封赏还要久。
也许,比她第一次站在赵明晗面前的时候还要久。
以至于,她此刻头脑空空,无需思索,无需权衡。
“陛下,太后娘娘,微臣出身微末,并无它想,只求……以后天下间能不再立贞节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