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山河宴·地动(第2/2页)

人多,彼此又不熟,沈揣刀便想了个法子——在所有人的手臂上都系了布巾。

绿色的布巾是刀上人,红色的布巾是灶上人,蓝色的布巾是帮厨小工,青色的布巾是跑腿送东西传话的。

除了颜色之外,布巾上还有字号,不认人不认脸都无妨,记着布巾的字号颜色就不至于乱了。

“司膳大人,有车回来了。”

大宴约莫一个半时辰,里头套着十八道小宴。每两道小宴之间,空隙不过一刻。分三批膳车来回跑,一趟一趟把菜从尚膳监送到奉天殿前。

押送膳车的事,沈揣刀交给了光禄寺和尚膳监。

先前手艺比试,尚食局的女官们触类旁通、心思活络,夺了奉天殿前大半灶眼。光禄寺和尚膳监倒没什么不满——这种前途未卜、临时凑出来的宴席,有人愿意顶在前头担主责,他们乐得轻松。

毕竟,奉天殿前的那些灶眼,这一刻蒸煮的是珍馐,下一刻,说不定就得把性命填进去当柴烧。

插着黄旗的木车碌碌向前,越过三重宫门,一路被推到了奉天殿前。

女官们刚刚将上一道菜送进去,看着三尺宽的大蒸笼被摆在灶上,立刻从怀里掏出了册子。

“这一车可是湖南菜?”

“正是。”

女官连忙翻到那一页:“海屋添筹一道,金绣玉福一道,三重纳祉一道,四彩聚宝一道……‘海屋添筹续永寿,金绣玉福映华清。三重纳祉举团圆,四财聚宝庆新禧。”

诵读一遍,到了御前也就不会出错了。

酒膳珍馐亭中人们也是忙碌非凡,可即使如此,每一样菜要在灶上蒸多久,要如何摆盘,如何装点,都得再一一对照过。

青花瓷盏装鱼翅,粉彩翘头小碗装无黄蛋,青瓷碟子里是豆豉扣肉,夹了萝卜干炒腊肉的元宝小饼放在了柳叶形状的长碟里。

将所有的食盒都检查过,珍馐亭第一灶温典膳心中稍松,见殿门处一侧有小太监连连招手,她一抬手说道:

“上菜。”

女官们轻盈无声,食盒盖子接连叩上,在身前端正举起,她们如游鱼一般去了。

不远处,新一轮膳车又快到了。

温典膳看了眼挂在柱上的水牌,唇角微微一动。

下一个就到山东了。

沈司膳得来她们珍馐亭亲自掌灶。

尚膳监里很忙,奉天殿前的酒膳珍馐亭很忙。

奉天殿廊下吃吃喝喝的左慎全也很忙。

“工部的刘默谦跟我说过,他在湖南布政司的时候就吃过这无黄蛋,这样囫囵摆上来,一时看不出名堂,吃进了嘴才知里面的好处。”

小小咬了一口无黄蛋,再用调羹舀了鱼翅进嘴,左慎全骨头都要酥了。

“这一碗鱼翅,去了外面的酒楼怕是十两银子都买不来。”

他唯一不满的是面饼里夹的萝卜干炒腊肉,抠出来,再把豆豉扣肉填进去,往嘴里满满当当一塞,他只觉得自己通身的窍穴都开了,在冷风中只觉得痛快。

温兴义已经无暇看他了,坐在席间,面对热意盈盈的美味佳肴,他衣裳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奉天殿里如今在说的是天禧七年的永州地动。

若是说前面的江西的雪灾、浙江的风灾只是让他惊惶于年宴上有人竟这般不顾忌讳,那永州地动因救灾不利被问罪的人里,就有当年任永州同知的他。

那时,那景,他永世难忘。

地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是雷,倒像是有巨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骨头节子卡巴巴地响。

永州城跟着那声响晃了起来。

不是摇,是晃——像有人攥着城脚这块破布毯子,猛地一抖搂。

他自屋里冲出来,就看见文昌塔的尖儿在天上画起了圈子,青石板路一块块拱起来,又塌下去。

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巨响,温兴义踉跄着,连滚带爬抱着包袱跑到大街上,就看见自己常去的书斋已经成了废墟。

他继续往外跑,城墙塌了一段,城门也在晃,他闭着眼跑出去,冲到了河滩开阔处想喘口气,河岸边的吊脚楼,像喝醉了的汉子,软着腿,“哗啦啦”往河里倒。

没跑脱的妇孺孩子在水里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地嚎天哭,温兴义顶着一头一脸的水,打了几个冷战,才知道下雨了。

下雨了,他这个应该在城中救灾的父母官,就这样舍下了人间炼狱一般的永州城,逃到了城外。

回望来处,永州城像一块被顽童失手摔在地上的、糊满了彩绘的泥胚,不复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