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山河宴·生死(第2/4页)

“依着我家玉娘子的法子,这要是在冰盆子里打,入口能更细些。”

月归楼的肉汤圆就是这般打馅儿的。

“好,多谢司膳提点,我也试试。”

女官也不扭捏,当即让人去取了冰来试。

沈司膳有本事又好说话,立刻有了其他的女官也与她说起了做菜时候的门道。

竟是忘了之前沈司膳还用外头酒楼的厨子来激她们。

明明大宴迫在眉睫,这位年轻的沈司膳不仅仍能与她们说笑切磋,还能临场想出些新的菜式,女官们都比她年长,见她这般,心里都越发叹服。

下手做菜,也更多了些真心。

有些事,不做,就以为自己不会做了。

对着后宫那些菜谱翻来覆去地做,她们都要忘了自己在家乡时候都是高高兴兴用家乡水烹四季味的。

“沈棠溪。”

沈揣刀正与一个姓连的女官说蛋饺里可以放个带尾的鲜虾,看着更喜庆好看,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回身看了过去。

一个女官将鱼下了锅煎制,另一个女官掀开了蒸笼。

热气蒸腾,油烟四起,伴着灶下柴炭的噼卟声。

“倒是个好名字,应该和沈司膳仿佛,是个极聪敏的,可惜了……三十多岁,马上就要出宫的时候,被太祖遗旨殉葬。”

程青梧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一页泛黄的纸张,说话时候抬眼看向沈揣刀。

“巧了,也姓沈。”

烟气和水汽遮了那穿着一身月白的女子,让人一时看不分明。

沈揣刀微微低下了头。

原来如此,她的大祖母,就因为太聪慧太灵巧,死在了这里。

从维扬奔波到此,历经了许多,她终于是在别人漫不经心的探求中知道了真相。

让祖母锥心剜骨的真相,让娘师数十年来寻找祖母的根由。

“沈司膳,我的小宴也成了。”

一个女官扬声道,言语间自有欢喜得意。

“‘吹箫唤起蛟龙舞,金鸭焚香倒玉缸’*,这诗句也是下官从内学堂里学来的,沈司膳可知下官做的是哪里的膳食?”

菜里混着花雕酒香和陈皮的香气,是一整只鸭子先汆水定型后油炸,再用花雕陈皮焖煮而成。

沈揣刀看着金红香润的鸭子,忽觉淡淡的酸涩从心底浸了上来,她竟然有些犹豫。

恨极了、痛极了的此时,她忽然理解了皇后为什么不肯重用女官。

如果在此地,女子的聪慧灵巧只会让她走进坟墓。

那让她们离开,就是在救人。

程青梧的“无能”是在救人。

卫谨的“针对”也是在救人。

他们各有心思,他们就是在救人。

她自己呢?

她偏偏要与他们相背而行,要让这些女官们崭露头角,让她们去争,跟尚膳监争,跟光禄寺争……争到最后,她们会是什么结局?

若有一日,她遥闻丧讯,可能无愧无悔?

晴天,暖阳,站在自己最熟悉的灶台边上,沈揣刀生平第一次惶然起来。

幽幽深宫里,浩浩青天下,仿佛有许多人影从她的身体里穿过。

千年百年,千里万里,世上真没有被点燃权欲心火的女子吗?

她们是什么下场?

她们要如何?

如何在男人的眼睛里苟活,如何在男人的笔下被书写,如何在男人的书册里成了过往,如何在男人推杯换盏的宴席上,让自己没有成了盘中餐?

千万女子,或有功成,但绝无善名。

世人啊,男人女人,他们会说她们大逆不道、枉顾伦常。

可道理之下,纲常之下,是骸骨,是血土,是黄泉俯仰,女鬼塞川,是碧落无路,好女化灰。

倒不如成了炭,燃起一把薪火——从某一日起,她就是这般想的。

或许是在织场外山上看着徐幼林重返人间的那一日。

又或许是织场内她打开门板,看着织工们如女鬼般森然而立的那一日。

若是更早更早,那就是她改名的那一天。

她不做守娴,也不愿再让旁的女子守娴。

总归是有一日的,那一日是万物之始,她沈揣刀,一步步行在这世上,一步步往上走,就是想在高台上放一把火。

自这一把火之后,无际的人间便是灶台,烟也罢,气也罢,终归是将红尘重做,落成新道。

她想天下女子结伴相行在那条路上根本无需言语便知彼此所有,生来相知,于是相偕。

偏偏在今日,偏偏在此时。

沈揣刀看向高坐在上的皇后娘娘。

又看向那些守着灶台刀案,目光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的女官。

她知道了自己大祖母的结局。

她痛了,又不是为自己痛。

旁人的痛,几乎要击穿了她,也成了她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