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冬宴·如畜(第3/3页)
泥炉旁,安夫人要去掀锅盖,被沈揣刀拦住了。
“夫人小心。”
沈揣刀递上了自己的帕子。
安双清看她一眼,隔着帕子将陶锅盖子提了起来。
刹那间,仿佛一朵从锅里探枝而出,又在空中骤然盛开,异香流溢,镇魂慑魄。
“你尝尝。”安双清对沈揣刀说。
红白相间的咸肉炖在雪菜之上,红肉鲜红,白肉清透,化出的油被雪菜炖成了浓汤,每个翻滚都有层层香气。
将雪菜裹在咸肉上咬了一口,名震两淮的月归楼大东家竟愣住了。
咸肉炖雪菜。
陈尸卧腐草。
这个菜,果然该叫“陈尸卧腐草”。
陈尸腐草,入锅呈香,血尽肉烂,汁水淋齿。
热油侵喉,滚汤落肠,唇舌五脏,皆化釜镬。
“你吃到了什么?”
安双清凑到她的面前问她。
沈揣刀眼眸轻动,仿佛涩住了一般缓缓转向她。
她还没有说话,宋七娘已经捂住了嘴。
“我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狗。”
下一刻,她又把手放下,拿起筷子又咬了一口肉。
神色异常纠结。
陆白草看着手里的碗,也看向了自己的徒儿。
沈揣刀将嘴里的菜咽下,只有挥之不去的香死死贴在她的喉舌上。
“人是畜。”
看着安双清,她如此说。
一块小石头被投到了初冬的冷湖。
如镜的湖水漾起微波。
安双清笑了。
“对,这世上的人都是畜生,所以让他们想起自己是不知廉耻、不着衣冠的畜生,菜就成了。”
她的笑越来越真切,眼中的薄雾竟散去了。
安双清欣喜地看着沈揣刀:
“你说,我这菜,能不能做给太后?”
胸中气血翻涌,仿佛有无数只手抓住她的心脉一点点捋向远处。
不是四肢百骸的远。
是久远。
第一次吃肉的时候,牙齿咬穿了了肉丝,与肉汁一起进入嘴里的,是否也有令人迷醉的血腥?
那血腥不在舌尖,却在心头。
死去的是猪又或羊,它们鲜血流尽,生机无存,却成千万年来人的唇舌穿凿之食。
第一次切肉,第一次杀鱼,第一次杀鸡,第一次放血……模糊的回忆早就难寻难辨,那时的微不可查的玄妙之感却被放大了千百倍在此时奔涌于心。
相争相杀相念,嗔痴爱恨七情生爪,将人的魂魄往地下拉拽。
看见沈揣刀竟向后踉跄了一步,安双清笑得更欢喜了。
“你之道,立于人,我之道,弃人也。我与你说过了,我与你,执道相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