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冬宴·拜神

七位神君高高在上, 俯瞰人间。

那个熟悉的小姑娘长大了些,跪得倒是和从前一样规矩。

烛火轻动,香燃尽了。

开了一条缝的窗子里钻进来了两缕风, 一缕轻拂神君的宝器,一缕与残香勾结,围着那跪着的女子打转儿。

烛影轻动, 神君们的脸上明暗流转,仿佛真的在听她的心事。

很小的时候,她说她想爹爹黄泉往生,来世无灾无恙, 她说她想兄长安泰,母亲不要再流泪了。

后来, 她遇到了许多难处,酒楼里的跑堂和厨子欺她年幼, 躲在角房里赌钱, 大师伯专断跋扈又好酒, 酒兴上来把自己关在小灶房里谁也叫不出来, 方师叔耳根软好面子,她说的话, 他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被人哄得忘了。

再后来,她开始说自己如何拉拢了师伯和师叔的儿子们,如何设计赶走了欺她之人, 如何借着宾客们的夸赞反向后院争来权柄,如何一点一点, 把人换成了听话老实的,如何在酒楼里立规矩。

小小酒楼里的一切琐碎得仿佛芝麻饼的渣子, 神君们听得津津有味。

她在想怎么能让酒楼赚了更多的钱。

她在想维扬城里各色客人里她想要的是哪一些。

她在想怎么能让附近的学子、乡绅、胥吏和城中的富户都认准了来她的酒楼。

她在想要再揍孟家兄弟几顿,让大师伯收敛性子,不止是为了小碟,也是为了她在酒楼里的威望。

她在想五两银子一桌的夏日宴席得有怎样的菜色——想了那许久,竟然一道都没有摆在供桌上,好生小气的小姑娘。

她在想学子们夸耀攀比成风,她得想法子为自家的酒楼争来个”劝学俭慎“的好名声。

香烛的气幽幽向上,她的心缓缓下沉。

她的心上一点点积起了水。

是她的所见,她的所闻,她的所想。

是哪一日呢?让她的心像是静潭,幽深无声,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是那一日。

神君们俯瞰这个姑娘。

是她把自己的母亲和兄长,从心底挖走的那一日。

留下的坑,很深,很深。

水流进去,那些琐碎落进去,沉入水底,没有丝毫的杂音。

她深潭一般的心里装了越来越多的人。

她为一个叫徐幼林的姑娘求来世安乐,又为另一个叫徐幼林的姑娘求今生如愿。

她反复斟酌自己能不能帮那些织场里困顿的织工。

许多的困顿像是石头,让潭水更高了,几乎要满溢出来,于是水边有了草和树。

最高的那棵树向着苍穹去,似乎要将天穹撑起。

“天太低了。”她诉于诸神,”许多人的腰一直弯着,她们看不见天,费劲儿抻着脖子,也不过看见了前头,唯有死的时候才能躺在地上看天。”神们默然。

没有几个活人看天,她们都低头在哭泣,哭着骂她们不曾怜悯。

再回来,她是笑着的。

那棵树长高了许多。

“公主不过是稍有动作,这世上就能多许多女官女卫了。”很快,她又有了新的念想:

“我想那人是该死的,只不能真让他死在维扬,可惜了,脏了双鞋子。”“我想那两人是不该死的,这世道,若她们是死在了真正的苗若辅手里,苗若辅定是不用偿命的,她们杀了他,他何尝不是在杀她们,快慢缓急罢了,好在她们快一招。那我帮她们一把,不让她们偿命,倒是更合我心中意气。”赛诗会,她在心里算来算出,无数点子像是泡泡,从水潭里浮上来,破开,是烟火气,饭菜香,是一座城的热热闹闹。

这次,她又要走了,还是去金陵。

那棵树又得往天上长吧?

神君们看着她,看着她心上那棵树,玉干金叶的树,刻满了对权欲、财力的渴念。

又不只是为了她自己的权与财。

树影投在深潭上,两相照影,高高的冠又似深深的根。

“也不知年前还能回来几回,劳烦各位庇护我祖母,让她安心听曲儿吃点心抄经文,别为我操心。也管管小碟,让她生意兴隆诸事顺遂,还有玉娘子……还有苏姑娘……你们帮帮忙,要是月归楼真能遴选得中就好了。”是的,沈揣刀举贤不避亲,她虽然自己得了这个选厨子的差事,也没打算让月归楼避嫌。

维扬城里最好的酒楼,怎能缺席给太后娘娘遴选厨子的盛事?

她不仅只让自家月归楼去金陵,还说服了维扬城中的各家。

赛食会余波未散,”维扬美食“的名头响彻江淮,他们就该在这个时候杀去金陵进一步打响名号才对。

神君们:“又来了又来了,这树长得真快啊。”在佛前跪了半个时辰,睁开眼,沈揣刀眸中清明,对着神君们拜了拜,又拜了拜自己的大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