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江河(第2/5页)
铺上一层水,她右手拿起昨天刚磨好的刀,在豆腐上先斜切之后再连刀切豆腐片,切出来的薄片跟指甲差不多的大小,呈菱形,被称作是“雀舌形”,也有人叫是“象眼形”。
陆白草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点头:
“你这刀上的功夫算是成了,剩下的就是日积月累地练。从今天起,我再教你些旁的。”
“娘师要教我什么?调味儿还是做菜的手艺?”
“这两样,你自己学得就够快了,我教你怎么去把菜往细处研究。”
陆白草带着自己的徒弟进了灶房,占了临窗的那个大灶。
大灶上除了一口大锅之外,六个小灶眼,她让沈揣刀拿了小陶锅摆在上面。
“猪肉羊肉鸡肉鱼肉,由得你选来,同一种肉一样大小的,你放锅里去煮,一个先放盐,一个后放盐,盐也要一样多。”
“娘师你是要比着两种法子的味儿?”
“不只是味道那么简单,你且去做来。”
沈揣刀去了刀棚,选了拇指盖大小的瘦猪肉两块,鸡胸脯肉两块。
两口陶锅里各放了半勺盐,一个放了鸡肉,一个放了猪肉。
两口陶锅里清水煮上鸡肉和猪肉。
过了一刻,又在清水锅里各加了半勺盐。
她娘师进进出出切菜备菜,却不让她帮忙,只让她守着自己的四个小汤锅:
“做菜的时候何时放盐,多是做师父的传给徒弟的,也是学徒最懒得去证对错的。”
陆白草自己一边用滚沸的鸡汤冲淋纤薄的豆腐片,嘴里一边说道:
“你做菜的时候总在最后放盐,是为什么?”
沈揣刀答道:“要是放盐放早了,肉会柴。”
这是当年孟酱缸教给她的。
陆白草笑了笑:
“多半也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陆白草对沈揣刀说:
“你自己试试看,肉到底怎么做更柴。”
沈揣刀将四个陶锅离火,并没有立刻将肉从锅里捞出来,而是先看锅里的汤水。
先加了盐的汤,看着竟是更清些。
她取了调羹先尝了两种鸡汤,有些意外地说:
“先放了盐的味道更足些。”
再吃鸡肉,先放了盐的鸡肉更入味之外,也并没有更柴。
至于猪肉,先放了盐的也是汤更清,汤里的肉味也更足,但是猪肉本身的酸味更重了。
“所以,若是想要喝汤,大可以先放盐……”穿了件粉青色束袖圆领袍,外头穿了罩衣的沈东家双眼有神,将四个陶锅都看过一遍,又看向自己的娘师。
她的娘师正在用鸡汤做底,加了鸡脯肉、蘑菇、海参、鲫鱼脑的汤底,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做学问是如此,做禽行也是如此。
“你能凭着舌头吃就能把一道菜吃出个差不多来,除了你天资聪明舌头灵之外,还有个因由,是你从小是跟着厨子们长大的,你吃过的多,见过的多,脑子里记得多,记得多了,碰到一样的味道,就像发现了一条走过的路,溜达着就回家了。
“但是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将豆腐片滑入锅中,加了胡椒粉调味,又起一锅烧热油,等平桥豆腐羹出锅,再把热油倒在菜上,因下面的汤已经浓成糊,也没见迸溅。
原本滚热的汤被油封住,一丝热气也不冒了,只有做的人才知道有多烫。
舀在小碗里,吹了又吹,陆白草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汤羹做的时候就让人闻到了鲜美味道,沈揣刀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就见娘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叹了声:
“鸡汤中加鱼脑,绝妙之法。”
这道菜,沈揣刀在维扬城别的酒楼里吃过,也吃过孟酱缸做的,等她双手捧着碗等娘师给她舀了一勺尝了,她瞪大了眼。
“鲜美!”
她娘师做的,和旁人做的都不一样!
鱼脑几乎是包裹了豆腐,在滑入口中的时候先有胡椒的辛、鸡汤的香,然后是鱼脑的鲜,这还没完,舌头一转,犹如江河翻腾,几种香味又分分合合冲了回来,从舌尖到舌根每一处都有了新的味道,辛也是香,香也是鲜,鲜也是润滑油香……
“为什么能想到在鸡汤里放鱼脑?”
她轻声问自己。
为什么旁人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之前娘师说的话,几乎与这道汤羹一起进了沈揣刀的身子里,成了翻涌的热意,舌尖的留存,成了她身体里奔涌的江河浪涛。